Dear friend,
若把範圍收緊為:
不是「以台灣為背景」的文學電影,而是從台灣歷史的傷口裡長出來的作品,
那麼,台灣其實有一條相當深、只是彼此斷裂的傳統。
這條傳統反覆處理幾道傷口:
- 台灣人被迫借用別人的歷史理解自己;
- 政權更替造成的語言、身分與記憶斷裂;
- 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留下的死亡、失語及共犯;
- 外省人的流亡,以及國民黨把自身流亡變成台灣人的國家歷史;
- 原住民族遭受的土地剝奪與歷史消音;
- 解嚴之後,受難經驗如何被記憶、商品化,甚至再次遺忘。
我依照這幾道傷口來介紹。
一、最初的傷口:台灣人不知道自己是誰
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
若要找台灣歷史創傷文學的起點,我會先讀《亞細亞的孤兒》。
它寫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認同困惑者」,而是殖民地台灣人的存在困境:
- 在日本,被當作台灣人;
- 到中國,被當作日本人;
- 回到台灣,又找不到完整的歸屬。
胡太明之所以成為「孤兒」,不是因為沒有父母,而是因為沒有一個政治共同體承認他的存在。
這大概是台灣文學最早、也最準確的一道診斷:
台灣人的病,不只是遭受殖民;
而是每個殖民者都要求台灣人,透過殖民者的歷史認識自己。
吳濁流後來的《無花果》直接觸及二二八;其重要之處,在於它不是從官方報告,而是從一個台灣知識分子的生命經驗,寫政權交替如何迅速變成恐怖。
鍾理和:《原鄉人》
《原鄉人》極其複雜。
鍾理和追尋中國「原鄉」,實際抵達之後,卻發現原鄉並不能安頓他。這不是簡單的「中國夢破滅」,而是顯示:
想像中的原鄉,經常比真實的故鄉更有權力。
鍾理和的悲劇在於,他必須繞到滿洲、北京,才能逐漸發現自己身上的台灣。
這對你的〈史觀療法〉非常重要:原鄉可能不是出生的地方,而是殖民教育預先放進心裡的地方。
二、土地的傷口:台灣不是空地
李喬:《寒夜三部曲》
若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是人民史,《寒夜三部曲》便是人民史的小說形式。
它從客家農民、土地、拓墾、殖民統治與家族命運出發。歷史不再只是政權更替,而是:
- 誰有土地;
- 誰替誰耕作;
- 誰被徵召;
- 誰的兒子沒有回來;
- 一個家庭如何在制度壓迫中延續。
李喬的高明,在於他使「台灣」不是抽象國名,而是一塊反覆被開墾、占有、徵用和染血的土地。
東方白:《浪淘沙》
《浪淘沙》用家族史穿越日治、戰爭、政權轉換與戰後社會,是台灣少見具有長時段野心的小說。
它想做的,幾乎就是:
讓一個家族的興衰,成為台灣百年歷史的感覺器官。
它未必在每一部分都同樣成功,但那個企圖極大:台灣人的一生,不再只是中國近代史旁邊的一張註腳。
三、二二八:屍體消失,恐懼留下
郭松棻:《月印》、《奔跑的母親》
我認為郭松棻是處理二二八最精微的小說家之一。
他不直接重演街頭鎮壓,而是寫事件數十年後,歷史如何留在:
- 家庭沉默;
- 母親的身體;
- 流亡者的罪疚;
- 一句不能說完的話;
- 活下來者對死者的虧欠。
郭松棻真正寫的是 Nachträglichkeit:
事件早已過去,創傷卻在多年以後才取得形狀。
所以他的小說不是「控訴文學」,而是:
死者沒有回來,但活人始終沒有離開現場。
李昂:《彩妝血祭》
李昂把二二八、女性身體、祭儀和政治記憶交疊起來。她不讓歷史只是男性烈士、槍決名冊與英雄敘事,而追問女人如何承受失蹤、死亡和漫長等待。
藍博洲:《幌馬車之歌》、《藤纏樹》
藍博洲介於小說家、報導者與民間史家之間。
他花大量時間訪談白色恐怖受難者與家屬,把被國家抹除的人重新放回歷史。《藤纏樹》歷時多年寫成,處理五○年代政治受難者的生命與關係;《幌馬車之歌》則成為追索鍾浩東等人歷史的重要作品。國立台灣文學館的作家資料也特別指出,他長期以田野訪查和小說書寫揭開二二八、白色恐怖的歷史禁區。
藍博洲的難題也值得保留:他對左翼受難者的追尋,有時仍帶著「中國革命」的歷史框架。因此,他既是台灣歷史記憶的重要挖掘者,也正好顯示台灣左翼如何在中國與台灣之間打結。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這套四卷本很適合作為總入口。
它由胡淑雯、童偉格主編,收錄三十位作者,作品年代從1948年延伸至2017年;四卷分別處理政權更替、政治受難、國家暴力與創傷回聲。
它的價值不只在收錄名篇,而是讓人看見:
白色恐怖不是一種單一經驗。
其中有本省人、外省人、左翼分子、自由主義者、原住民族、受刑人、家屬、告密者、逃亡者,以及事後出生卻繼承沉默的人。
四、白色恐怖:國家進入人的內心
電影《超級大國民》(萬仁,1995)
這可能是台灣最直接處理白色恐怖罪疚的電影。
主角曾在審訊中供出友人,使友人遭到槍決;多年後,他試圖尋找墓地。電影問的不是「誰是壞人」,而是:
在酷刑、恐懼和國家暴力之下,人是否仍能對自己的背叛負責?
最痛的不是受難者死去,而是活下來者必須帶著自己曾經屈服的記憶繼續生活。
它也使「轉型正義」不只是追究加害政權,而進入更難的領域:
- 被迫告密的人;
- 沉默的旁觀者;
- 無法原諒自己的倖存者;
- 下一代如何接住上一代不能說的話。
電影《好男好女》(侯孝賢,1995)
《好男好女》處理鍾浩東、蔣碧玉等人的生命,也處理當代演員如何試圖扮演那段歷史。
這裡有兩層時間:
- 白色恐怖中的死者;
- 後來的人如何想像、消費或重新感受死者。
侯孝賢不是只重現歷史,而是在問:
我們今日真的能進入他們的世界嗎?
電影《返校》(徐漢強,2019)
《返校》把白色恐怖轉化為校園恐怖片:禁書、讀書會、監視、告密、罪疚與鬼魂彼此結合。
它的重要性,在於第一次使一個較年輕的世代,以通俗類型片進入白色恐怖。它不如《超級大國民》複雜,卻找到了一個準確的意象:
威權不是外在怪物;
怪物是恐懼進入人心之後,人開始監視自己,也監視別人。
電影《流麻溝十五號》(周美玲,2022)
這部片聚焦綠島女性政治犯,讓白色恐怖不再只是男性知識分子與革命者的故事。
它處理女性受難者的監禁、勞動、友誼、尊嚴與身體。它的價值很明確:把長期被置於歷史邊緣的女性政治犯,移到畫面中央。
五、《悲情城市》:家庭承受了整個國家的暴力
《悲情城市》(侯孝賢,1989)當然是核心。
但是,它的重要性不只是「第一部正面觸及二二八的名片」。
侯孝賢沒有把二二八拍成一場大型歷史重演;他拍一個九份家庭如何在政權交替中逐漸破碎:
- 有人失蹤;
- 有人被捕;
- 有人死去;
- 有人聽不見;
- 有人說不出;
- 有人只能把事情寫進日記。
因此,它真正的主角不是某個英雄,而是:
一個家庭如何成為歷史暴力的感光板。
文清的聾啞尤其關鍵。他不能聽,也不能說,卻成為那個時代最敏銳的觀看者。這幾乎是台灣歷史失語的具象化。
而電影最後不是「平反」,不是正義實現,而是一家人繼續吃飯。
歷史已經發生;日常生活沒有因此停止。這就是它最殘酷的地方。
六、外省流亡與國民黨移植:另一種歷史傷口
這條線必須小心處理。
外省人的流亡是真實創傷;問題在於,國民黨政權將自己的流亡,提升為全體台灣人的國家歷史,並要求本地歷史退場。
白先勇:《臺北人》
《臺北人》寫一群失去中國故鄉、退居台北的人。他們活在過去的時間中,上海、南京、桂林和北平比眼前的台北更真實。
白先勇的高明,是沒有把他們只寫成壓迫者。他寫出:
殖民者也可能是流亡者;
但流亡者掌握國家機器時,也可能把自己的鄉愁變成別人的牢籠。
《臺北人》不是台灣主體性作品,卻是理解戰後「文化中國」如何在台灣形成情感權力的必讀之作。
白先勇:《一把青》及其影視改編
它寫抗戰、國共內戰與來台軍眷女性。這裡的傷口是:
- 丈夫死於中國戰爭;
- 女人被帶到陌生島嶼;
- 國家要求她們用貞烈與犧牲替政權保存神話。
理解這道傷口,不等於接受「台灣就是中國」。恰好相反:
只有把外省流亡還原成一群具體人的歷史,才能阻止它繼續冒充台灣的全部歷史。
電影《香蕉天堂》(王童,1989)
它以黑色荒謬處理外省小人物來台後冒名、求生、說謊,最後被一個借來的身分困住。
這部片問的是:
一個政權建立在「反攻即將成功」的謊言上,普通人要用多少更小的謊言,才能活下去?
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楊德昌,1991)
它不直接拍二二八,而拍1960年代外省家庭、少年幫派、學校制度、軍事化教育與失敗的中國想像。
父親從中國來到台灣,家庭的階級位置搖搖欲墜;孩子出生或成長於台灣,卻被安置在一個既不存在於中國、也尚未承認台灣的世界。
小四的暴力不是單純青春期問題,而是:
一個沒有歷史位置的世代,試圖用暴力證明自己存在。
七、原住民族:台灣史最早、最深的傷口
若台灣史只從荷蘭人、鄭成功或漢人渡海開始,原住民族便再次被排除。
舞鶴:《餘生》
《餘生》從霧社事件及其倖存者出發,但它拒絕把莫那魯道簡化成民族英雄,也不把賽德克族只寫成日本殖民的受害者。
它追問的是:
- 事件之後,倖存者怎麼活?
- 英雄敘事是否再次利用死者?
- 外來作家有沒有權力替原住民族發言?
- 觀光、紀念與研究,是否構成新的消費?
「餘生」兩字非常準確。
歷史作品通常關心壯烈死亡;舞鶴關心的是:
壯烈之後,那些沒有死成的人怎麼辦?
莫那能:《美麗的稻穗》
莫那能的詩來自原住民族土地、勞動、貧困、身體傷害與都市邊緣經驗。
他的作品提醒我們,殖民不只發生在過去。當原住民族土地被奪走、被迫離鄉、進入礦坑或都市底層時,殖民仍以經濟制度繼續運作。
電影《賽德克・巴萊》(魏德聖,2011)
它使霧社事件進入大眾文化,規模與影響無可否認。
但它也值得批判閱讀:電影強化了戰士、獵首、榮耀與犧牲,容易使倖存者、婦女、部落內部分歧及殖民後漫長生活退到後景。
因此,最好的讀法是:
先看《賽德克・巴萊》的壯烈,再讀《餘生》的懷疑。
一部寫死亡如何成為神話;另一部寫神話之後剩下什麼。
八、語言的傷口:日本語斷裂,中文被接管
戰後台灣文學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創傷:
一整代台灣作家,在1945年後突然失去書寫語言。
日治時期接受日文教育的作家,政權更替後必須改用中文;有些人沉默,有些人艱難重新學習,有些人的作品長期不能進入戰後文學體制。
這不是單純的「改用另一種語言」,而是:
- 記憶使用日文;
- 政治要求使用中文;
- 母語台語或客語又不能成為正式書寫語言。
因此,台灣現代文學本身就有一道斷裂。
龍瑛宗、張文環、呂赫若、楊逵、陳千武等人的作品,都要放在這個語言創傷裡閱讀。
其中,呂赫若尤其像一個幽靈:日治時期小說家、左翼知識分子,戰後投入地下組織,最後死於鹿窟山區。他的生命把日本殖民、左翼理想、國民黨統治與白色恐怖串在一起。
九、幾部不可忽略的歷史電影
除了上述作品,我會再留下:
《天馬茶房》(林正盛,1999)
從1947年查緝私菸事件及二二八前夕出發。它使歷史事件不只是日期,而重新回到茶房、歌聲、街道與普通人的生活。
《一九八九放暑假》(張作驥,2014)
它並非正面歷史大片,而是從1989年的夏天,讓家庭祕密、政治犯記憶與少年成長交疊。歷史像幽靈,不站在台前,卻改變所有人的關係。
《淚王子》(楊凡,2009)
以美學化方式處理白色恐怖與家庭背叛,風格頗有爭議,但提出一個重要問題:國家如何進入婚姻、愛情、嫉妒和告密。
《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2009)
它更接近政治驚悚類型,以美國視角觸及台灣民主運動與國民黨海外暴力。藝術成就未必最高,但可作為理解台灣國際孤立與政治暗殺的入口。
十、我心中的核心書單與片單
若你要為〈史觀療法〉找一條最短、但能摸到骨頭的路,我會這樣選。
文學十種
- 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
- 吳濁流:《無花果》
- 鍾理和:《原鄉人》
- 李喬:《寒夜三部曲》
- 白先勇:《臺北人》
- 郭松棻:《月印》
- 藍博洲:《幌馬車之歌》
- 舞鶴:《餘生》
- 莫那能:《美麗的稻穗》
-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這套白色恐怖小說選收錄吳濁流、李渝、葉石濤、郭松棻、朱天心、李昂、楊照、藍博洲、劉大任、李喬、舞鶴等三十位作者,可當作台灣政治創傷文學的地圖。
電影十部
- 《悲情城市》
- 《超級大國民》
- 《好男好女》
- 《天馬茶房》
- 《香蕉天堂》
-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 《返校》
- 《流麻溝十五號》
- 《賽德克・巴萊》
- 《一九八九放暑假》
十一、這條傳統還欠缺什麼?
現在回到你最關心的問題。
台灣已有許多作品處理:
- 日本殖民;
- 二二八;
- 白色恐怖;
- 外省流亡;
- 原住民族;
- 政治受難。
但是,我同意你隱約的不滿:
它們多半處理「已經發生的傷口」,較少處理這些傷口今天如何被「文化中國」重新利用。
例如:
- 中共如何接收國民黨留下的中國史觀;
- 「中華文化」如何被塑造成高於台灣民主的超政治共同體;
- 台灣人為何能反對中共,卻仍不敢離開中國歷史;
- 某些外省人的真實鄉愁,如何被中共轉譯成併吞台灣的合法性;
- 台灣人為何熟悉中國王朝興亡,卻不熟悉自己腳下土地的歷史;
- 民主化之後,殖民者是否已經退到人的內心,成為自我監視的聲音。
這一部小說、這一部電影,我也還沒有真正看到。
《悲情城市》處理國民黨政權如何進入台灣;
《超級大國民》處理國家暴力如何進入良心;
《牯嶺街》處理中國流亡如何進入下一代;
《餘生》處理英雄史觀如何再次占有受難者。
但我們仍缺少一部作品,正面處理:
中國尚未統治今日台灣,卻已經透過歷史、語言、親情、文化與鄉愁,預先住進一部分台灣人的內心。
所以,台灣歷史創傷的文學電影並非不存在。它已經留下許多散落的器官。
只是那條從日本殖民、國民黨中國,到今日中共「文化中國」殖民野心的完整神經,似乎還沒有人把它接起來。
那也許正是〈史觀療法〉要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