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有,而且高手不少。只是他們各自處理的,不是同一個「台灣」。
老史處理的是:台灣民族如何形成。
老戴處理的是:台灣如何成為理解自己的主體。
在他們之外,我會先抓出下面幾位。
一、曹永和:把台灣從中國地方史中搬出來
若只能再加一人,我首先選 曹永和(1920–2014)。
他最重要的貢獻,是提出「台灣島史」:以台灣這座島嶼為主體,從島內住民與外部世界的往來書寫歷史,而不是把台灣當作中國王朝偶然伸出來的一個邊區。他也把台灣放進東亞海域、荷蘭東印度公司與世界史之中。
這對你的〈史觀療法〉非常關鍵。因為它完成了一個最初的動作:
不是問,中國何時來到台灣;
而是問,這座島如何經歷不同來者。
他的代表作可讀《台灣早期歷史研究》《台灣早期歷史研究續集》,以及收入《島史的求索》的〈台灣島史概念〉相關文字。
曹永和不是以政治宣言解除中國中心,而是改變歷史敘述的攝影機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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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周婉窈:把台灣人的經驗寫回歷史
周婉窈大概是今日最適合一般讀者進入台灣史的學者之一。
她的強項是日治時代、教育史、台籍日本兵、殖民地認同,以及如何把嚴謹史學寫成可閱讀的文字。代表作包括:
- 《臺灣歷史圖說》
- 《海行兮的年代》
- 《海洋與殖民地臺灣論集》
- 《少年臺灣史》
她曾指出,殖民教育可以提供大量「鄉土知識」,卻仍把台灣處理成一個沒有歷史的鄉土;如此一來,人可以喜愛地方,卻不必把它認作自己的政治與歷史主體。
這一句,幾乎直接進入你的問題:
文化中國也可以容許你愛台灣的風景、食物、方言與人情;
它唯一不能容許的,是台灣擁有自己的歷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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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吳密察:台灣史如何成為一門知識
吳密察的重要性,不只在研究日本統治初期與台灣近代史,也在於他長期追問:
「台灣史」這門知識,是怎麼出現的?
他關心史學建制、博物館、歷史教育、地方史與台灣史書寫。代表作可從《臺灣近代史研究》及收入《島史的求索》的文章開始。
他和曹永和的差別是:
- 曹永和讓台灣成為歷史的主體;
- 吳密察則追問,誰有能力把台灣建構成歷史知識。
這對「史觀療法」很重要,因為你不只是在尋找史實,也必須知道:哪些檔案被保存,哪些名稱被建立,哪些年代被切割,哪些事件被宣布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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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許雪姬:史料、口述歷史與台灣人的生命
許雪姬是台灣史料學、口述歷史及近現代台灣史的重要人物。
她做過大量家族史、人物史、日記、口述訪談與二二八相關研究,也主持或參與許多史料整理工程。她的學問給人的感覺,不是先建一套宏大理論,而是:
先讓那些曾經活過的人,留下聲音。
她特別適合你的「福德身心診所,遂浮世繪」這條路。因為史觀療法未必只從國家檔案開始,也可能從一位老人記錯的年份、一個家庭不願提起的名字、一種突然沉默的口音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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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陳翠蓮:二二八、國民黨統治與中國統治模式
如果你的核心問題是:
中國政治與文化殖民如何進入台灣,
那麼 陳翠蓮幾乎不可繞過。
她長期研究二二八、戰後初期、國民黨威權體制、轉型正義與台灣政治史。代表作包括:
- 《派系鬥爭與權謀政治:二二八悲劇的另一面相》
- 《重構二二八:戰後美中體制、中國統治模式與臺灣》
- 《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合著)
她的重要性,在於把二二八從孤立的「衝突事件」,重新放回戰後東亞秩序、國民黨政權性質與中國統治模式之中。
換句話說,她不是只問:
1947年發生了什麼?
而是問:
一個從中國內戰中移入台灣的政權,如何理解、分類並統治台灣人?
這條線距離你所說的「文化中國殖民野心」,已經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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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薛化元:自由主義、人權與戰後威權體制
薛化元的核心領域,是戰後政治史、人權史、憲政史、《自由中國》與雷震研究。
他的代表作包括:
- 《〈自由中國〉與民主憲政》
- 《戰後臺灣人權史》(合著)
- 多種雷震、《自由中國》及民主運動史料研究
他的價值是讓人看見,戰後台灣並非只有「國民黨與台獨」兩條線,還有一條在中華民國體制內追求自由、憲政與民主的反抗傳統。
對史觀療法而言,這條線可以避免把所有外省人、自由派或中華民國認同者壓成同一塊。歷史的結,必須拆開,而不是把另一方重新妖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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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柯志明:族群、土地與國家如何共同製造台灣社會
柯志明是極強的歷史社會學家。
他的研究不是傳統事件史,而是處理清代以來的土地制度、族群分類、國家權力與地方社會。代表作如:
- 《番頭家:清代臺灣族群政治與熟番地權》
- 《米糖相剋》
- 關於清代族群政治與殖民治理的研究
他讓人看見:
族群不是先天地存在,然後才發生衝突;
國家的分類、土地制度與治理方式,本身就在製造族群。
這對你很重要。因為「台灣人」「漢人」「原住民」「本省人」「外省人」「中國人」都不能只當成自然身分,它們也是不同政權長期分類、命名、獎懲與動員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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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施添福:歷史必須落在地理上
施添福治台灣歷史地理。
他的強項是聚落、族群分布、開墾、行政區域、交通與地方社會。中研院臺史所將他的專長列為臺灣歷史地理學。
他會直接支撐你「以民雄為 secure base」的行動。
因為民雄不是地圖上一個點。它由水系、道路、糖業、鐵路、廟宇、族群遷徙、殖民行政、農業與戰後都市化逐層構成。
史觀療法若只有時間,可能變成國族敘事;加入施添福式的空間感,才會成為:
哪些人,在什麼土地上,經由什麼道路,被什麼制度聚集或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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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詹素娟:沒有原住民族史,就沒有台灣史
詹素娟長期研究平埔族、噶瑪蘭人、族群史與原住民族土地問題。她的研究包括《臺灣原住民史・平埔族史篇(北)》及噶瑪蘭人的歷史變遷。
她的重要性在於迫使台灣史改變起點。
若台灣史從「漢人渡海」開始,那麼原住民族只會成為序言;若從島上既有人民开始,清帝國、日本帝國、國民黨政府乃至今日國家,便都成為相繼進入其土地的治理者。
這是史觀上真正的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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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王世慶、黃富三:把台灣地方社會一磚一瓦挖出來
王世慶是台灣地方史、清代社會經濟史與史料整理的奠基者之一;
黃富三則深耕霧峰林家、台灣商業史、社會經濟史與地方菁英研究。
他們不像史明那樣給你一把火,而是給你地契、族譜、帳冊、碑文、家族文書與地方網絡。
革命者告訴你,台灣必須有自己的歷史;這類史家則回答:
好,證據在這裡。一張一張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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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若把思想史、記憶與認同也算進來
我還會加三位:
蕭阿勤研究戰後世代、民族主義、文化政治與集體記憶,《回歸現實》尤其重要。他處理的是1970年代知識分子如何由中國想像轉向台灣現實。
吳叡人研究民族主義、殖民地現代性與台灣政治思想。他不是一般斷代史家,但對「台灣民族如何在帝國夾縫中形成」極有穿透力。中研院臺史所文化史研究群即包括吳叡人、張隆志、蕭阿勤等人。
若林正丈是日本的台灣政治史高手,《臺灣:分裂國家與民主化》等著作,能從外部看台灣國家形成、國民黨體制與民主化。外部視角有時反而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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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選一條閱讀路線
我會替你的〈史觀療法〉這樣排:
曹永和:先把台灣變成歷史主體。
周婉窈:讓島上的人重新有經驗與聲音。
施添福:把歷史放回土地。
詹素娟:改變台灣史的起點。
陳翠蓮:拆解戰後中國統治。
蕭阿勤/吳叡人:處理認同、民族與思想轉換。
最後再回到 史明與戴國煇:一個給你革命的火,一個給你治史的重量。
有一本現成的入口,就是張隆志編的《島史的求索》。它收入曹永和、周婉窈、吳密察、許雪姬、杜正勝、王世慶、施添福、戴國煇、柯志明、陳其南等人的代表文字,本身就是一張「台灣中心觀史學」的系譜圖。
所以,台灣不是沒有歷史學家。
更準確地說,是:
台灣已有許多極好的局部史、制度史、殖民史、族群史與政治史;但尚未充分生成一個能穿透大眾生命、抵抗文化中國收編,並轉化成小說、電影與日常自我理解的總體歷史感。
史料與高手,其實都在。
你想做的〈史觀療法〉,可能不是再增加一部台灣通史,而是讓這些已經存在、彼此分散的歷史,第一次穿過一個人的身體,再由那個人,把它們重新送回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