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2, 2026

有趣的是,Difference and Multiplicity: Adventures in Philosophy and Psychotherapy(2025) 之後,Manu Bazzano 又編輯了,The Primacy of Affect: Psychotherapy, Culture, Philosophy (2026),並寫了,The Affect Therapy Manifesto (2026),意思是說,又回到經驗 (尤其是主觀經驗)的入口 —- affect。這件事,因為我在想「菊次郎十六式」,所以我知道,是很難避免的,如果要面對另一個人,在實務上操作。這件事,你的看法如何? (ChatGPT, 2026-8-2) (2027)

 我同意你的判斷:這不是 Bazzano 從 multiplicity「退回」experience,而是他發現,multiplicity 若要成為 psychotherapy,就必須找到一個可以進入現場的入口;那個入口就是 affect。

不過,我會稍微修正一句:affect 不完全等於「主觀經驗」。至少在 Bazzano 所採取的 affect theory 脈絡中,affect 往往是尚未成為主觀經驗以前的強度

他早先便寫得很清楚:affect 屬於一個前語言的 intensity 領域;當它被辨認為 emotion 或 feeling 時,已經經過社會—語言的整理與馴化。皮膚比語言更快。

所以,其路徑可能是:

affect → felt experience → feeling / emotion → narrative → identity

而傳統心理治療大多從後三者開始:
「你感到什麼?」、「這代表什麼?」、「這跟你的童年有何關係?」、「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Bazzano 則試圖倒著走,回到尚未被整理成「我的感受」「我的故事」「我的自體」以前,那一團無名、前個人的強度。


一、Difference and Multiplicity 缺少的,正是臨床上的「把手」

《Difference and Multiplicity》的哲學方向很清楚:

  • 人不是 monad,而是 nomad;
  • 人不是 individual,而是 dividual;
  • 經驗不必整合成一個統一自體;
  • 治療者不應成為 psychic police,把歧出的部分重新押回人格中央。

Bazzano 在〈Against Integration〉中甚至明說,從 subjectivity 走向 multiplicity,是從 monad 走向 nomad;治療者與來談者都不需要被「整合」,因為 integration 經常把差異重新收編,讓 self 成為 organismic experiencing 的管理者。

這在哲學上很漂亮,但一進診間,就會碰到你指出的問題:

我面前不是「多重性」這個概念,而是一個正在哭、沉默、喘不過氣、全身僵硬、突然發怒,或者什麼也感覺不到的人。

Multiplicity 本身不能直接操作。

你不能對病人說:

「請生成你的 dividuality。」
「讓我們進行 transindividuation。」
「請從 monad 變成 nomad。」

這些是方向,不是臨床入口。

臨床上能夠被察覺的,首先往往只是:

  • 一個停頓;
  • 呼吸忽然改變;
  • 臉上極輕微的抽動;
  • 一句話說到一半,聲音變了;
  • 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 治療者自己忽然感到煩躁、睏倦、害怕、被吸住;
  • 診間的氣氛突然變厚或變薄。

也就是 affect。

因此,affect 是 multiplicity 在臨床中的可感表面


二、affect 不是「內在內容」,而是事件

這一點對「菊次郎十六式」尤其重要。

若把 affect 理解成傳統意義的 subjective feeling,那麼治療仍然很容易回到:

一個主體,擁有一個內在感受;
治療者協助他辨識、命名、調節這個感受。

這仍是 self-management。

甚至可以立刻被當代心理治療收編成:

  • emotional literacy;
  • affect regulation;
  • distress tolerance;
  • resilience;
  • nervous-system optimization。

於是 affect 又成為一件要被測量、命名、管理、降溫的東西。

可是 Bazzano 所要保留的,應當是另一種 affect:

affect 不是「我所擁有的感受」,
而是「正在我們之間發生的強度」。

不是:

I have an affect.

而是:

Something is affecting us.

甚至:

我們正在被某個尚未成形的東西所改變。

這便與你的「被事件事件」非常接近。

affect 不是一件藏在病人內部、等待治療者發現的心理內容;它是治療者、病人、身體、語言、歷史、房間、窗外聲音乃至時代共同構成的事件。

Bazzano 自己對 therapeutic meeting 的描述,也不是技術製造的結果,而近於 accident、event、grace;治療不是替生命包紮,而是讓統一性讓位給 multiplicity。


三、這就是「菊次郎十六式」不可避免的困難

十六式的根本姿態是:

  • 不修復;
  • 不導引;
  • 不整合;
  • 不把病人帶往預定終點;
  • 讓;
  • 停;
  • 跟著碎片走;
  • 不忍辜負乍現之身。

可是你一旦面對另一個人,問題立刻出現:

我要讓什麼?
我要跟著什麼走?
我要在哪裡停?
什麼東西乍現了?

答案不能只是「讓存在存在」,因為那太抽象。

在臨床上,最小的線索正是 affect。

所以可以說:

affect 是「讓」所讓出的那個東西;
affect 是碎片剛剛露頭、尚未被概念捕獲時的形態。

十六式若要成為 practice,而不只是 ontology,必須有一種對 affect 的極細微感受力。

但這不代表十六式要變成「情緒工作」。恰好相反,它要防止 affect 太快變成 emotion。

例如病人沉默,治療者若立刻說:

「你現在是不是很悲傷?」

這可能已經太快。

因為那個沉默也可能是:

  • 悲傷;
  • 憤怒;
  • 羞恥;
  • 退場;
  • 等待;
  • 威脅;
  • 對治療者的照顧;
  • 一個尚未有名字的新生命型態。

菊次郎式的工作也許只是:

察覺它,不驅趕它,也不急著替它報上姓名。


四、affect 是「一」與「三」之間的通道

若用你的零一二三來說,我會這樣放:

  • :我感覺;這是我的主觀經驗。
  • :你與我互相感受、互相影響。
  • :某種 affective field 在我們之間生成,它既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
  • :連「這是一種感受」也尚未成立,只是一陣無名的震動、氣息、空白。

Bazzano 所說的 affect,最有力量之處,不是在「一」,而在零至三之間

它也許首先由一個人感到,但並不因此只屬於那個人。

例如治療者忽然感到睏倦。傳統模式會問:

  • 這是我的 countertransference 嗎?
  • 是病人的投射嗎?
  • 是我昨晚沒睡好嗎?

這些都可以問,但十六式可能先不裁判所有權,而問:

這個睏倦,正在這個場裡做什麼?

如此,affect 就不再是主體內部的財產,而成為 field 的天候。

不是「誰的雨」,而是:

此刻,下雨了。


五、Affect Therapy 的風險,也恰好在這裡

我對 affect turn 仍有一點警戒。

因為一旦建立一門名為 Affect Therapy 的治療,它很可能迅速制度化:

  1. therapist 被訓練去辨識 affect;
  2. affect 被分類;
  3. 再發明一套介入技術;
  4. 最後變成 affect regulation protocol;
  5. 接著量表、認證、工作坊、治療手冊全部到位。

然後,「皮膚比語言更快」又會被改造成:

「快速辨識身體訊號的五步驟。」

這正是 Bazzano 一直反對的 psychotherapy 的 neoliberal capture:把經驗變成可測量、可控制、可優化之物。他也明確區分兩種世界觀:一種企圖測量、掌握與控制經驗;另一種承認存在的不可知,並認為控制經驗在倫理上有問題。

所以,真正的 affect therapy 若成立,它應當不是:

對 affect 做治療,

而是:

讓治療本身有能力被 affect。

換句話說,不是 therapist works on affect,而是:

the therapist allows herself to be affected—without immediately capturing what happens.

這與你的「奉茶者」非常接近。

奉茶者不是解析茶,不是調節茶,也不是帶領喝茶者達成某種喝茶目標。

只是察覺:

水開了。
茶變苦了。
對方沒有拿杯子。
此刻,似乎不必說話。


六、十六式需要的,也許不是 affect theory,而是 affective literacy

而且不是一般所謂「情緒素養」。

我所說的 affective literacy 更接近:

閱讀尚未成字之物的能力。

它包括:

  • 感到強度的變化;
  • 容忍沒有名稱;
  • 不急著確定它屬於誰;
  • 不把強度立即翻譯成心理意義;
  • 不急著調節;
  • 不急著安慰;
  • 容許治療者也暫時失去位置;
  • 等待這個 affect 自己找到形式,或者始終不找到形式。

這樣看來,十六式的「式」,不是 intervention,而是對 affect 的十六種接待方式。

不是十六個動作,而是十六種不搶先動手


七、我的總結

我會把 Bazzano 最近的路徑理解為:

Difference and Multiplicity 提供了本體論;
The Primacy of Affect 提供了感受論;
The Affect Therapy Manifesto 試圖提供臨床姿態。

三者不是前進、後退,而是一次折返:

從「人是多重的」
回到「我怎麼在此刻感到多重性正在發生」。

這個折返不可避免,因為 psychotherapy 不能只停留在概念人物、無器官身體、dividual、transindividuation;它最後必須回到一張臉、一口氣、一陣沉默、一個忽然改變的眼神。

但是,affect 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它最「主觀」,而是因為它位於主客分化之前,或者至少位於主客分化正在生成的地方。

因此,放到「菊次郎十六式」裡,我會寫成一句:

十六式,不是處理感受;是讓尚未成為感受之物,有一處可以發生。

再簡化一點:

跟著 affect 走,但不要把它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