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Shanzhai: Deconstruction in Chinese》(韓炳哲,英文版 2017)很短,只有百頁左右,但題目非常漂亮。它不是單純談「山寨文化」,而是藉「山寨」挑戰西方文化中幾個極深的預設:原作、作者、真品、身份、唯一性、創造。 MIT Press 對它的概括,就是從古代不斷被題跋、摹寫、轉化的藝術品,一路談到甚至比原版更好用的山寨手機。
我會把它濃縮成一句:
西方問:哪一個才是真的原版?
韓炳哲筆下的中國思想則問:為什麼一定要有一個不可侵犯的原版?
這就是全書真正的問題。
一、他首先拆掉「original / copy」二元
西方藝術觀尤其受基督教—形上學傳統影響,很容易把創造理解成:
某一刻,作者從無到有創造了一件作品。
於是便有:
- original;
- authenticity;
- genius;
- signature;
- copyright;
- fake。
原作擁有一種近乎神學性的起源地位,copy 則天然次等。
韓炳哲認為,中國藝術史裡卻存在另一種時間觀:作品不一定在某個創造瞬間「完成」,而可以在抄寫、臨摹、題跋、收藏印、再製之中不斷變化。出版社也特別列出他討論的幾個概念:zhen ji(真跡)、xian zhan(閒章/收藏印)、fuzhi(複製)以及 shanzhai。
所以:
copy 不一定是 original 的墮落。
copy 可以是 original 的下一次生成。
這是全書第一個關鍵。
二、真正重要的是 process,不是 identity
韓炳哲把這件事放到更大的中國思想背景裡。
他認為中國傳統思想偏向:
transformation、process、continuity
而不是:
substantial identity、absolute beginning、fixed essence。
也就是說,一樣東西不必靠「始終保持同一」才能是真。
它可以在變化中保持某種延續。
這非常像中國書畫:一幅畫經過不同時代,可能多了題跋、印章、收藏痕跡;在西方保存觀念裡,這似乎叫「污染原作」,但在另一套傳統中,那些痕跡反而成為作品生命史的一部分。
所以作品不是:
完成的 object
而比較像:
持續發生的 event。
這也是他所謂「decreation」:不是 destruction,而是把「由一位創造者在某個原點創造完成」這個神話拆掉。
三、因此「山寨」不只是廉價仿冒
書名故意挑了最俗氣的「山寨」。
韓炳哲提到早期山寨手機,例如把 Nokia、Samsung 改成近似名稱;但某些產品並不是低劣複製品,反而增加功能、改進設計,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正版」更合用。
這時問題就來了:
如果 copy:
- 改變 original;
- 增加功能;
- 適應新的環境;
- 最後甚至比 original 更好,
它還只是 copy 嗎?
於是山寨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結構:
A → A′ → A″ → A‴
沒有哪一個版本必須成為永恆中心。
這和 Derrida 的 différance 很接近:identity 從來不是完全自足,而是在差異、重複和延異中生成。
所以副標題才叫:
Deconstruction in Chinese
韓炳哲甚至很大膽地說:遠東思想某種程度上不需要等 Derrida 來「解構」西方的 original/identity,因為它一開始就沒有那麼強烈地建立這些東西。
四、「權」也是一個很重要的例子
他談到「權」——秤上的游錘。
西方容易把 law / principle 想成固定規則:
原則就是原則。
但「權」本身暗示:
隨重量移動,取得平衡。
所以「權宜」「權變」不是沒有原則,而是:
原則只有在具體情境的變化中才能成立。
這裡又回到 process。
真理不是一塊不能移動的石碑,而比較像秤:
此刻要移一點,才能保持平衡。
韓炳哲藉此對照他所理解的西方「絕對、固定、身份性」傳統。
五、毛主義居然也是 shanzhai
這是全書很好玩的一筆。
韓炳哲把毛澤東主義稱為某種 shanzhai Marxism。
因為 Marxism 原來是歐洲工業資本主義條件下形成的理論,到了中國:
工人階級革命
→ 農民革命;
歐洲歷史框架
→ 中國革命情境;
Marx
→ Mao。
也就是說,中國不是忠實 photocopy Marx,而是把它變形、挪用、地方化。
因此從 Han 的角度看:
毛主義不是「不純的 Marxism」;
它恰好證明 copy 可以在複製中產生另一個東西。
MIT Press 的介紹也明確指出他把 Maoism 稱為一種「shanzhai Marxism」。
當然,這是哲學形式上的分析,不是對毛主義政治後果的肯定。
六、如果接我們剛才談的 model distillation,會突然變得非常有趣
因為 AI 時代幾乎把《Shanzhai》的問題重新放大。
假設:
GPT-A 是 original。
Model B 從 A 生成的大量答案中蒸餾。
B 再做 reinforcement learning。
B 又產生 synthetic data 訓練 C。
C 最後在某些 benchmark 超過 A。
那麼:
誰是 original?
這時 classical original/copy distinction 開始崩掉。
A → B → C 已經不是:
原版 → 贗品 → 更差的贗品
而是:
generation → variation → selection → recombination → generation。
這正是韓炳哲所說的 shanzhai logic 最令人感興趣的地方:
copy 不再指向一個失落的 origin,而成為下一次創造的 material。
所以 AI 時代可能反而使這本 2017 年的小書變得更重要。
七、它與我們剛剛談的「碎片」也能接起來
您前面問 montage、mosaic、collage、assemblage 怎麼處理碎片。
Shanzhai 又提供另一種:
repetition with mutation——帶變異的複製。
碎片不是被保存原貌,也不是被拼回完整原作。
而是:
撿起 → 複製 → 改寫 → 挪用 → 再流通。
它很接近 bricolage,但多了一個關鍵:
不承認原作者永久擁有碎片的形上學主權。
換句話說,碎片一旦進入歷史,就開始有自己的旅行。
這一點其實和您常說的「碎片找到失聯許久的兄弟」很接近:碎片不是回家,而是在路上變成別的東西。
八、但我會對韓炳哲保留一個重要批評
他把「西方」和「中國/遠東」對照得非常漂亮,也因此很容易漂亮過頭。
西方其實同樣有:
- manuscript variation;
- folklore;
- imitation;
- pastiche;
- quotation;
- appropriation;
- medieval copying traditions。
中國也並非從來不重視:
- 真跡;
- 作者;
- 正統;
- 譜系;
- 贗品。
所以把兩者寫成:
West = original/identity
China = process/copy
是一種極具啟發性的哲學構圖,但不宜直接當成完整的藝術史或思想史事實。
我會把它當成 conceptual provocation,而不是 cultural anthropology。
而且「山寨」在今天也完全可能只是剝削、侵權、粗製濫造;不能因為解構了 original,就自動取消法律和倫理問題。
九、我最喜歡這本書的一點
它其實偷偷改寫了「創作」的定義。
西方浪漫主義式的創作是:
我創造了一個從來不存在的東西。
Shanzhai 式創作則是:
世界已經塞滿東西;我讓已有的東西偏移一點。
所以 creative act 不一定是 creatio ex nihilo,從無創造;它也可以只是:
重複,
誤讀,
移植,
偷接,
變形,
讓某個舊碎片在另一個地方重新活一次。
這就使我想到一個很簡單的公式:
Originality ≠ 無父無母。
Originality = repetition that successfully becomes difference.
如果把這本書和我們前面的話題連起來,我會說:
Montage 處理碎片的方法,是碰撞;
mosaic 是排列;
constellation 是隔空相照;
shanzhai 則是——複製碎片,讓它在複製途中變種。
而 AI 時代可能正是一個巨大的 shanzhai machine:沒有任何句子真的從零開始,每一個模型都在數十億舊碎片之間重新配種;最值得問的已經不是「你抄了沒有」,而是:
在重複之中,究竟有沒有發生 diffe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