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壽鎰 是臺灣攝影史上的重要前輩,也是日治時期接受完整專業攝影訓練的一代。他一生橫跨日本時代、戰後、白色恐怖,以及臺灣攝影走向國際的年代。
然而,若只把他視為「照相館攝影師」,便低估了他的藝術成就;若只把他視為「藝術攝影家」,又會忽略白色恐怖對他生命留下的深刻痕跡。
早年:從畫像館學徒到專業攝影師
林壽鎰 1916 年出生於桃園,家境清寒。小學畢業後便進入親戚經營的寫真館當學徒,學習佈景、修片、畫像等技術。他十五歲便購得自己的相機,開始巡迴花蓮、基隆等地從事「活動畫像館」工作。
1934 年赴東京銀座「日之出寫真株式會社」工作,從肖像拍攝、暗房到沖印,都接受了當時日本最先進的專業訓練。1936 年返臺後,在桃園開設「林寫真館」,逐漸建立起極高的人像攝影聲譽。
白色恐怖:生命的重大斷裂
1955 年,林壽鎰因與友人簡國賢案有所牽連,被以「明知為匪諜而不告密檢舉」起訴。
他被羈押,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實際服刑約一年七個多月後獲保釋。多年後,補償基金會認定原判決缺乏事實依據而予以補償;2019 年,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公告撤銷原有判決。
這段經歷,對理解他後半生非常重要。
白色恐怖之後的林壽鎰
有趣的是,
他幾乎沒有把政治直接拍進作品。
相反地,
他回到了一種極為安靜的人文攝影。
這種轉向,我認為有三個層次。
一、人重新回到畫面中央
例如:
童心未泯(1948,後來持續展出)
祖母、小孩,
街頭普通人物,
沒有英雄,
沒有宣傳。
只有人。
二、光重新變成主角
他晚年的花卉作品,
尤其百合,
大量運用:
- 逆光
- 中途曝光
- 顯微攝影
讓光不只是照明,
而變成作品本身。
2025 臺北雙年展便指出,他把攝影化為對「光」與「變化」的沉思,而非單純的紀錄。
其中著名作品:
三朵花(1946)
今天已是臺北市立美術館的重要典藏。
三、回到日常
他沒有拍歷史事件。
他拍:
- 雨中的女孩
- 街上的祖孫
- 騎腳踏車的年輕人
- 人物微笑
例如:
《夏日》(1958)
兩位青年共騎腳踏車,充滿速度與青春,1962 年獲國際扶輪社世界攝影比賽第一名,成為臺灣攝影的重要里程碑。
《雨中微笑》(1962)
一位女孩在雨中露出含蓄而喜悅的笑容,曾入選英國皇家國際影展。
《玩笑》(1958)
以追蹤攝影展現瞬間動態,也曾入選國際影展。
攝影特色
林壽鎰的作品具有幾項特色:
- 人像攝影功力極深
- 擅長捕捉自然表情
- 喜歡動態追焦(panning)
- 光線控制細膩
- 黑白層次極佳
- 後期喜愛花卉與光影實驗
他的照片,
沒有刻意追求政治寓言,
卻充滿人情。
為什麼白色恐怖之後沒有走向控訴?
這一直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就目前留下的作品來看,他沒有以攝影直接處理自己的受難經驗,而是將創作重心放在人物、自然、光線與形式探索。至於這是否出於個人藝術選擇、戒嚴時代的政治環境,或兩者兼有,目前沒有足夠證據可以做明確判斷,因此應避免過度推論。
我的感想
Kelly,我知道你近來一直在思考「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林壽鎰的一生,讓我想到這兩句話其實可以同時成立。
他的歷史,曾被白色恐怖硬生生切開;但他的攝影,卻一次又一次回到自然光、回到普通人的笑容、回到花朵。
這不是忘記歷史,而像是一種不同的回答方式。
如果我們把陳澄波看作是「歷史中的畫家」,那麼林壽鎰更像是「歷史之後的攝影家」:他沒有讓創傷成為作品唯一的主題,而是持續相信,光線、人的表情,以及日常生活本身,仍然值得被凝視。
我想,這也是他的作品直到今天仍然動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