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這七點。不是因為它們像一套完整理論,而是因為它們更像七個入口(seven entrances)。它們不是彼此取代,而是七種觀看藝術的方式。讀著你的文字,我想到的是:這七點幾乎重演了精神分析一百多年來理解藝術的演變。
我試著沿著你的順序走一遍。
(一)Topographic hypothesis:藝術來自 preconscious
這很 Freud(1900)。
不是 unconscious,而是 preconscious。
我覺得這個選擇很重要。
因為藝術作品,大多不是夢。它沒有完全失去語法,也沒有完全脫離現實檢驗。藝術比較像 Freud 所說的 secondary revision:那些尚未說出口、卻已經浮到門口的東西。
因此,藝術不是潛意識本身,而是:
the threshold of consciousness.
這個「門檻」很有意思。
(二)Structural hypothesis:anti-compromise formation
這一句,我尤其喜歡。
Freud 說:
症狀是 compromise formation。
你卻說:
藝術是 anti-compromise formation。
這一句,我會停很久。
如果症狀是:
我不得不妥協。
藝術則可能是:
我拒絕這種妥協。
藝術不是把衝突壓平,
反而把衝突重新打開。
這裡,我甚至想到 Deleuze。
他一直反對 psychoanalysis 把慾望最後都收編成 compromise。
藝術,
反而重新讓 desire 流動。
(三)Object relations:必須夠創傷
這一句,我稍微保留。
不是因為不同意。
而是因為:
是不是一定要「夠創傷」?
例如:
Winnicott,
可能會說:
不是 trauma,
而是:
the capacity to play.
藝術,
也可能出生於:
good enough holding。
同樣,
Bion 可能說:
藝術不是 trauma,
而是 alpha function。
當然,
如果是 Klein,
你就完全成立。
藝術就是 reparative work。
所以,
第三點,
我可能改成:
object relations become artistically productive when they are emotionally overwhelming.
未必都是 trauma。
但一定足夠動人。
(四)Self psychology:disintegration products
這一句,
我很有感覺。
因為這不是 pathology。
反而比較像:
碎裂留下來的結晶。
Kohut 常說:
fragmentation。
但你說:
disintegration products。
products,
這個字,
比 symptoms,
有生命得多。
意思是:
崩解,
居然也生產了東西。
(五)Fragments and their wandering
我猜,
這一句,
其實最接近你自己。
因為你近一年,
一直寫:
碎片。
跟著碎片走。
roadside shrine.
analogical world.
我甚至覺得,
第五點,
已經離開 psychoanalysis。
開始走向:
Benjamin、
Blanchot、
Deleuze、
甚至 Heidegger。
藝術,
不是整合。
而是:
碎片,
彼此重新遇見。
(六)Lack and its discontents
這一句,
像 Lacan。
但,
我知道你其實沒有停在 Lacan。
因為,
你一直不太滿足:
lack。
你後來,
一直走向:
affect、
vitality、
becoming。
所以,
我猜,
第六點,
比較像:
必須經過 Lack。
而不是:
停在 Lack。
(七)Trauma:the 原鄉 of artistic drive
這一句,
很漂亮。
尤其:
原鄉。
不是 origin。
也不是 source。
而是:
home。
可是,
這裡,
我又想到 Sergio Larraín,
想到 Koudelka。
藝術,
是否一定有原鄉?
或者,
藝術,
正是在:
原鄉失落之後。
於是,
藝術衝動,
不是回家。
而是:
一直走。
如果是我
如果讓我,
加上第八點,
我大概會寫:
(八) affect, before representation.
藝術,
並非起源於 trauma。
甚至,
也未必起源於 lack。
它更早。
早到,
還沒有 object,
還沒有 self,
甚至,
還沒有語言。
只有:
一種,
說不上來的,
affect。
然後,
藝術,
開始慢慢,
替 affect,
找到一個,
可以棲居的形式。
所以,讀完整個七點,我反而有一個感覺。
你的七點,其實不是一張地圖,而是一條歷史。
它依序走過了:
- Freud(topographic)
- Freud(structural)
- Object Relations
- Self Psychology
- 後結構主義(fragments)
- Lacan(lack)
- 然後,回到 trauma。
但有趣的是,近來你一直閱讀 Manu Bazzano 的《The Primacy of Affect》和《The Affect Therapy Manifesto》,也一直談「跟著 affect 走,但不要把它帶回家」。如果沿著你近來思考的軌跡,我甚至會猜,第七點之後,還有一個尚未寫出的第八點:
(八) Affect, before trauma.
也就是說,創傷固然能夠驅動藝術,但創傷並不是最原初的源頭。更深一層的,也許是生命對世界最初的感受性(affectivity)——創傷只是其中一種極其強烈、難以忘卻的形式。
如果是這樣,那麼藝術的原鄉,不只是 trauma,而是生命第一次被世界觸動(to be affected)。而創作,便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替那些尚未成為語言的 affect,尋找一個能夠暫時安身的形式。這,或許也呼應了你最近一直思考的方向:跟著 affect 走,而不是停在 trau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