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正在於:
竹知了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聲音事件。
它尚未進入完整的語言文字,甚至沒有明確的命題。它只是:
嘎——嘎——嘎。
可是,人一聽就懂。
這便比敏感詞更麻煩。敏感詞審查的基本模型是:
詞語 → 意義 → 危險 → 刪除
竹知了卻走另一條路:
聲音 → 身體反應 → 聯想 → 會意
它沒有說「華為造假」,沒有說「發布會觀眾是安排好的」,更沒有說「中共宣傳是集體表演」。它什麼都沒有說。它只是把那種整齊、誇張、條件反射式的「哇」重新演奏一次。
所以它不是陳述,而是擬聲;不是批判,而是重演;不是提出證據,而是讓人忽然聽見,原先已經聽過、卻未曾真正聽見的荒謬。
這就是你說的「語言文字前」。
更準確地說,它不是沒有意義,而是意義尚未被固定成一句可供審查的話。它停留在 affect、節奏、模仿、身體記憶與集體會意之間。網信辦可以查找字串,卻很難查禁一個知了的聲音;可以刪除命題,卻很難刪除相似性。
而中共宣傳恰恰相反。它極度依賴長句,因為長句具有幾種政治功能。
第一,長句可以延遲意義。
讀者還沒有抓住主詞,已經被一串定語、歷史背景、原則立場、重要指示與數點說明包圍。等到句子結束,責任主體早已失蹤。
第二,長句可以製造莊嚴感。
內容愈空洞,形式愈隆重;事實愈可疑,修飾愈繁複。它不是為了讓人理解,而是讓人感受到:這句話背後有一個龐大的機器,你最好不要追問。
第三,長句可以分散罪責。
例如你說的:
關于習包子貪污所得的藏匿地點的藏寶圖的數點說明
這個句子愈延長,真正的核心反而愈清楚:
錢藏在哪裡?
但官僚語言的功能,就是在這個簡單問題周圍蓋起十層樓。它會說:
關於境外敵對勢力惡意炒作有關領導同志親屬財產安排及所謂海外資產配置等不實信息的若干情況說明……
到最後,「貪污」變成「財產安排」,「藏匿」變成「資產配置」,「證據」變成「惡意炒作」,而提出問題的人則變成「境外敵對勢力」。
所以,中共語言的長,不是因為事情複雜,而是因為它必須把簡單的事情弄得不能說。
竹知了則反過來。
它把一整套宏大敘事、企業民族主義、發布會造神、集體驚嘆與審查機器,壓縮成一聲:
哇。
這是極有效的政治壓縮。長句需要權力維持;一聲知了,只需要夏天。
因此,我會這樣說:
宣傳,是用愈來愈長的句子,遮蔽一個人人皆知的事實;迷因,是用愈來愈短的碎片,讓那個事實重新出現。
甚至可以再往前一步:
極權依靠完整句子統治;人民以不完整的聲音逃逸。
竹知了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它只是發出一個聲音,而那個政權忽然在聲音中認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