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老高有學到東西,但不是 Hasan 希望他學到的那種東西。
我沒有找到高志凱本人在事後公開做出「反省這場訪談、因此改變某些看法」的可靠紀錄,所以不能說他確實學到了什麼。這只能從他之後的公開表現與整個傳播環境來推測。那場訪談於 2024 年 8 月播出,至今仍被反覆傳播與討論。
我想有三種可能的「學習」。
第一種,是最表面的:學會不要再讓 Mehdi Hasan 這種 interviewer 控制問題。 Gao 在那場訪談最大的吃虧,是 Hasan 不讓他完成慣用的「contextual escape」:一談新疆就回到反恐,一談台灣就回到歷史主權,一談自由就回到西方雙標。Hasan 的招式卻是「我問的不是那個」,反覆把他拖回原問題。Hasan 自己早就把這種方法講得很清楚:多數主持人問完就往下走,他則拒絕在沒有答案時 move on。
所以,如果 Gao 是一個很好的 tactical learner,他可能學到:
下次不要接受對手把宏大敘事拆成可驗證的小問題。
例如,不要讓「中國有言論自由」被轉化為:
「那你現在批評一下習近平。」
因為抽象命題可以辯一小時;具體 demonstration 五秒鐘便可能出事。
第二種,是更可能的:他學到的不是修改立場,而是如何修改媒體戰術。
這其實很符合政治宣傳系統的學習方式。失敗不一定被理解為:
「我的 worldview 有問題。」
而可能被理解為:
「我的 message discipline 不夠好。」
「我選錯了場地。」
「主持人敵意太強。」
「現場 audience configuration 對我不利。」
「下次不要進入對方設計好的 question frame。」
這叫 single-loop learning:策略失敗了,修正策略;但不碰那個產生策略的基本假設。
例如:
問題不是「一個中國」是否應容許被質疑,
而是「下次怎樣更有效地說一個中國」。
這與真正的 double-loop learning 很不一樣。後者會問:
為什麼我一旦被問「台灣人不同意怎麼辦」,整套論述就突然變成強制服從?
為什麼我說「維吾爾兄弟姐妹」,卻又立即替 belonging 加上政治忠誠條件?
為什麼我說中國可以批評領導人,卻無法自然地舉出對習近平的直接批評?
如果他走到這一步,才叫真的「學到」。
我目前看不到這種跡象。
第三種,反而是我覺得最值得注意的:他可能從那次看似慘敗的訪談裡,學到自己其實不一定輸。
因為 propaganda 的勝負規則和 Hasan 的勝負規則不同。
Hasan 的規則是:
statement → evidence → contradiction → answer the question.
但 Gao 所服務的政治傳播場域可以使用另一套計分板:
有沒有退讓?
有沒有承認西方框架?
有沒有堅持一中?
有沒有對「分離主義」表現強硬?
有沒有在敵意場域裡維持中國不受羞辱的姿態?
果然,訪談播出後,中文網路上就出現完全相反的解讀,甚至有評論直接說高志凱「完勝哈桑」,理由不是他回答了問題,而是他沒有妥協、清楚傳達「台獨就意味戰爭」等強硬訊息。
這非常重要。
因為這表示 Gao 看完那場訪談,完全可能得到這個結論:
我沒有失敗;西方 audience 覺得我失敗,但我的政治 audience 覺得我沒有跪。
一旦如此,Hasan 所造成的 cognitive dissonance 就被消解掉了。
這也是威權宣傳系統很強的一點:它可以重新定義 defeat。
你被事實逼到牆角?
→ 英勇抗擊敵對媒體。
你回答不了?
→ 不接受西方預設。
現場觀眾反感?
→ 證明西方偏見。
訪談在海外被嘲笑?
→ 證明中國需要更堅定地發出自己的聲音。
因此所有 negative feedback 都能重新編碼為 confirmation。
這種系統最難學習的地方就在這裡:
反證不再具有反證功能。
我還想再往心理層次走一步。
那場訪談裡,Gao 並不像一個偷偷懷疑自己的人。他更像一個高度認同角色的人。
這時候 Hasan 的質問不是單純攻擊他的 proposition,而是在攻擊他整個 symbolic position:
我是了解中國的中國人。
我是能代表中國向西方解釋中國的人。
我的國家有其歷史合理性。
西方人之所以不理解,是因為他們的框架有問題。
如果這個位置非常牢固,那麼當 Hasan 提出反例時,心理上最容易發生的不是:
「也許我錯了。」
而是:
「他不理解中國。」
這是一個非常強的免疫機制。
因為任何反對者都會自動成為證明:
「你看,他果然用西方眼光看中國。」
於是 worldview 成為 self-sealing system。
但我不會說他什麼都沒有學到。
因為聰明人通常會學,而且 Gao 顯然不是笨人。
我猜他很可能學到這幾個相當實際的教訓:
不要讓對手從 general principle 拉到 concrete case。
不要讓 personal testimony 和你的 abstract claim 同框。
不要接受即席 demonstration。
不要讓主持人掌握 follow-up。
最重要的:不要讓兩個自己說過的 fragments 被對方剪在一起。
也就是說——這又回到我們前面談的 montage——他真正可能學到的是:
防止 Kuleshov effect。
如果我說:
「中國人民有充分言論自由。」
那就千萬不要讓下一個鏡頭是:
「那你批評習近平一句。」
如果我說:
「維吾爾人是我的兄弟姐妹。」
不要讓下一個鏡頭是:
「那為什麼我不能聯絡我的兄弟?」
Hasan 那場訪談真正教 Gao 的,很可能不是政治哲學,而是剪接學。
所以我的判斷大概是:
Gao 大概學會了如何避免再次被這樣拆解,卻未必學會為什麼自己會被拆解。
前者是 propaganda professional 的成長;後者才是人的成長。
而我覺得 Hasan 真正讓人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裡。他不是要求 Gao 皈依西方,而只是反覆問:
你剛才說的話,放到這一件具體事情旁邊,還成立嗎?
如果一個人還願意學,這應該是極好的問題。
如果一個人不再願意學,那麼這個問題就只能變成:
下次如何避免被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