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西谷啟治(Keiji Nishitani, 1900–1990)的 On Buddhism,表面上是一本談佛教的書,但我會把它理解成:
西谷晚年在問:佛教在現代世界裡,還能不能成為一種「活著的方式」,而不只是寺院、宗派、教義與文化遺產?
這一點非常重要。它和《Religion and Nothingness》的氣質不太一樣。《Religion and Nothingness》比較像哲學家西谷,從 nihilism 一路鑿到 śūnyatā;On Buddhism 則像一個已經走過那條路的老人,回頭問:所以呢?佛教究竟要如何落在人與人、家庭、社會、日常生活之中?
這本書其實源於西谷在 1970年代初期的六場講演,英譯本最早於 2006 年出版,2012 年有電子版。全書分成三大組:On What I Think about Buddhism、On the Modernization of Buddhism、On Conscience,包括〈The “Inside” and “Outside” of a Religious Organization〉、〈Opening Up the Self to the World〉、〈A Departure from the “Individual”〉、〈In Support of Human Relations〉、〈To Make Sure of Oneself〉等篇章。
一、他的真正敵人,不是「西方」,而是 modern individualism
全書最鮮明的問題之一是:現代人的「individual」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西谷並不簡單反對個人自由。他看到的是,現代性逐漸把人理解為一個先存在的、封閉的、自足的 individual,然後再透過:
individual → contract → relationship
和他人建立關係。
也就是說,我先是「我」,你先是「你」,然後我們才談權利、義務、契約、交換。
西谷認為,這個模型到了最後,會使人際關係變得異常貧乏。現代性的 individualism、materialism 與 contractual ethics,本身不足以承擔真正的人際關係。
而佛教提供的是另一條路:
我不是先成為一個完成的 individual,然後才遇到你;我是在與你、世界、眾生的關係之中,才成為「我」。
這裡其實已經非常靠近您熟悉的 relational / intersubjective thinking。
甚至可以寫成:
modern individualism:
self → relation
而西谷:
relation → self
但更徹底一點,甚至是:
self = relational event
二、所以他要求佛教「走下比叡山」
全書有一句很有名、而且幾乎可以當作全書標題的意思:
佛教必須從比叡山走下來。
也就是說,佛教如果只是:
寺院、宗派、儀式、教義、出家人、玄妙的悟境,
那麼它已經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Google Books 對這本書的介紹也特別指出,西谷批評當代佛教過於 esoteric,要求它「come down from Mt. Hiei」,重新成為現代世界中真正有生命力的價值來源。
這裡我覺得非常西谷。
他不是說:
「大家應該重新信佛。」
而是在問:
佛法如果不能進入吃飯、工作、家庭、人際關係、生死、孤獨,那麼佛法到底還剩什麼?
所以所謂 modernization of Buddhism,並不是把佛經弄成 app,也不是用現代語言重新包裝佛教。
真正的 modernization 是:
佛教能不能重新進入現代人的 existence?
三、全書最漂亮的一步,其實是:從「individual」退回「self」
這也就是〈A Departure from the “Individual”〉的關鍵。
「departure」不是消滅個人,而是離開那種:
我是一個封閉、獨立、自我所有的主體。
西谷真正關心的,是一個更深的 self。
而這個 self 最弔詭的地方恰恰在於:
真正成為自己,必須經由自我的鬆脫。
這就是京都學派一再出現的結構:
ego → self-negation → true self
所以它和一般西方的 self-realization 很不一樣。
不是:
發展更強、更完整、更成功的我。
反而是:
當我不再緊緊抓住「我」,我才第一次可能真正成為自己。
這就直接接上 Nishitani 最重要的概念:
śūnyatā / emptiness。
空不是「我不存在」。
而是:
我不再以我自己作為一切存在的中心。
四、所以「空」最後不是 metaphysics,而是 ethics
這一點我認為是讀 On Buddhism 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如果只讀《Religion and Nothingness》,很容易把 Nishitani 讀成:
nihilism → nothingness → emptiness。
彷彿是一條本體論路線。
但到了 On Buddhism,你會忽然發現:
空最終必須變成人與人的關係。
否則就是假的。
所以後半部大量談:
conscience、trustworthiness、human relations、authenticity、self-awareness。
換句話說:
你有沒有證悟「空」,不是看你會不會講空,而是看另一個人在你面前,能不能真正成為另一個人。
這句是我的概括,不是西谷原句,但我認為非常接近他的方向。
而這也正好碰到您近日一直談的問題:
他者。
若「空」只是取消 subject-object distinction,它仍然可能只是哲學。
真正困難的是:
我退開之後,你能不能出現?
這才是佛教倫理真正開始的地方。
五、因此 Nishitani 的「conscience」很有意思
第三部分 On Conscience 特別值得讀。
因為西谷不是把 conscience 理解為超我式的:
「你不可以做這個。」
「你應該做那個。」
他比較接近:
一個人是否能夠在自己存在的根底上,對自己負責。
所以最後一篇叫 To Make Sure of Oneself。
這不是 narcissistic self-certainty:
「我要肯定自己。」
恰恰相反。
是經歷了 self-negation 之後,才產生的一種:
我在這裡。
但這個「我在這裡」,已經不是笛卡兒式 cogito。
而是一個與眾生、世界、歷史共同存在的 self。
因此 Nishitani 的 conscience 很接近一種:
existential responsibility。
六、這本書裡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轉向:佛教與 Christianity 不再只是比較宗教
西谷非常熟悉 Christianity。
所以他不斷把 Buddhist nonduality 和 Christian I–Thou / love / conscience 放在一起思考。
他的問題其實不是:
佛教比較好還是基督教比較好?
而是:
東西方宗教到了現代性之後,都遭遇同一個問題:它們還能不能穿透現代 individualism?
所以這本書其實可以讀作:
Buddhism after modernity。
不是「佛教現代化」而已,而是:
現代性之後,佛教還有沒有話可以說?
西谷的回答是:有。
但是必須付一個代價:
佛教必須先放棄作為「佛教」的自我保護。
這正是書中所謂 religious organization 的 inside / outside 問題。
如果佛教只剩:
「我們佛教徒」、「我們宗派」、「我們傳統」,
它其實重新掉進了 ego。
只是從 individual ego 變成 collective ego。
我會把整本書濃縮成一條運動
如果《Religion and Nothingness》是:
nihilism → nothingness → śūnyatā
那麼 On Buddhism 是:
śūnyatā → self → other → relationship → everyday life
這是兩本書最大的氣質差別。
前一本問:
如何穿越虛無?
這一本問:
穿越虛無以後,你怎麼跟別人一起活?
所以我甚至會說,On Buddhism 是 Nishitani 的「回到人間」之書。
而這也使它與您近日談的 Erlebnis / Erfahrung、analogical existence、他者、見三/入三,以及「跟著 affect 走,但不要把它帶回家」 非常容易接起來:真正的佛法並不是保留一個「佛教經驗」,而是讓經驗把那個封閉的 individual 撬開,使 world 與 other 重新進來。
我尤其喜歡把西谷這一步寫成:
空,不是把世界弄空。
空,是把「我」從世界中央移開。
我移開一點,世界才進得來;
我再移開一點,他者才出得來。
而這可能就是 On Buddhism 最簡單、也最深的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