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您剛才會從 Nishitani 的 On Buddhism 繞回 Edward Hopper 的 Sun in an Empty Room (1963)。這其實不是旁枝,而是同一個問題一路追了至少十年:
世界是否必須「有人」才成立?
您 2014 年那份 PPT 到最後幾頁,已經把問題推到這裡了。第 79 頁特別引用 Hopper 談這幅晚年作品:他本來打算在房內放一個人物,後來發現人物會破壞 interior/exterior、nature/culture 之間刻意保持的 ambiguity。 1030102 個別動力心理治療.pptx 而緊接著第 80 頁就從 dynamic psychotherapy 轉到 existential therapy、phenomenological way、hermeneutic experience。
1030102 個別動力心理治療.pptx
這個排列現在回頭看,非常有意思:您是在精神分析一路走到 intersubjectivity 的最右端時,突然打開窗戶,發現窗外根本沒有人。
一、
Sun in an Empty Room
真正激進的,不是「empty」
最容易把這幅畫理解成 loneliness。
但我現在覺得,這恰恰是把「人」偷偷塞回畫裡去。
若說:
空房間令人孤獨。
我們其實已經假定一個缺席的人——「本來應該有人」。
可是 Hopper 最後刪掉人物之後,事情變成:
房間並不缺人。它只是沒有人的房間。
兩句話天差地遠。
第一句是 humanistic:
absence of the human
第二句卻可能開始走向您所說的:
a world without mind
甚至不是 posthuman,而是更徹底:
world before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human and nonhuman becomes relevant.
光照進來;牆壁承受光;窗外樹木存在;房間有自己的尺度;inside 與 outside 相互滲透。
沒有任何一個 subject 必須站在中央,替這些事情認證。
所以您 2022 那句:
「巖中花樹,從來都是明白的,從來都沒有不明白過。」
我現在覺得正好可以擺在 Hopper 旁邊。
二、這也使您對王陽明的「岩中花樹」那個反轉,非常精準
王陽明那句經典的: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從心學內部當然非常漂亮。
但您做了一個猛烈的 reversal:
不是我來,花才明白。
是我來以前,花本來就明白。
甚至再走一步:
花根本不需要「明白」。
「明白/不明白」本身已經是人的 vocabulary。
這就碰到您最後那句:
還我一個無心的世界。
我現在會把「無心」理解得比 2022 再準一點:
不是 mindlessness,
而是:
a world that does not require mind as its ontological warrant.
世界無須經由 consciousness 蓋章,才取得存在資格。
三、這裡正好可以修正一下 Brentano
您說:
Brentano 講 intentionality,就是心。
方向上我完全知道您在攻擊什麼,不過若嚴格一點,Brentano 的 intentionality 是:
每一個 mental phenomenon 都具有 aboutness / directedness。
意識總是:
consciousness-of something。
到了 Husserl,這成為現象學最重要的結構:
subject ↔ phenomenon
物永遠是在某種顯現方式裡,「向意識顯現」。
於是您的不耐煩真正指向的,其實不是「現象學相信有心」這麼簡單;而是:
為什麼世界必須從「對某個 consciousness 顯現」這個入口進來?
這個質疑非常根本。
因為即使 Husserl 把主客二元弄得再細緻,最終仍很難完全擺脫:
givenness-to-consciousness。
而您的問題是:
What about the world when nobody is home?
Hopper 回答:
the sunlight is still there.
四、所以
Sun in an Empty Room
可以說是「反互為主體性」的一幅畫
您 2022 的批評非常好笑,但其實很準:
「互為主體,遂互相破壞,對方的波的功能,以致互相得以,以粒子詐現的狀態存在。」
因為 intersubjectivity 到最後仍容易變成:
人 + 人
兩個 subject 不斷 mutual recognition、attunement、negotiation、rupture and repair。
於是世界退成背景。
治療室裡只剩:
T ↔ P
這也是您 2014 PPT 的 trajectory 很有趣的地方。前面談 T–CT matrix、real relationship,而到了第 59 頁已經明確把 “T-CT matrix vs. real relationship” 列為 difficult patients 的核心張力之一。 1030102 個別動力心理治療.pptx 到第 74 頁卻突然出現一句:
「打開窗,你看到了什麼?」
1030102 個別動力心理治療.pptx
這一句現在看,幾乎就是整份 PPT 的 line of flight。
因為一打開窗,
therapist 和 patient 都不再是宇宙中心。
外面還有:
雨、樹、牆、光、鳥、車聲、氣溫、季節、時間。
於是 therapeutic dyad 被打穿了。
五、而這正是 Nishitani 可以進來的地方
我上一答說 Nishitani 是:
self → other → relationship。
現在我會修正。
那仍然太 relational。
更 Nishitani 的說法應該是:
self、other、thing,都從 śūnyatā 的場域裡一起出現。
不是:
I meet Thou
而是:
I and Thou are already standing on a ground neither of us owns.
這非常重要。
Nishitani 的「空」並不只是兩個人把 ego 放下,所以終於彼此相遇。
更深一層是:
人失去作為存在論中心的特權。
石頭不是「我的石頭」。
樹不是「我所經驗的樹」。
另一個人甚至也不只是「我的 other」。
它們各自回到自己的 home-ground。
這就是 Nishitani 常說的東西必須在其 suchness 中顯現。
花:
就只是那朵花。
光:
就只是那一道光。
六、這也使您那句「治療者可以是一隻烏蠅、一隻蜜蜂、一座山、一個小便斗」變得非常重要
這句如果從 psychoanalytic establishment 聽起來,像挑釁。
可是從現在這條線回看,我覺得它其實是在攻擊:
therapeutic anthropocentrism。
也就是我們偷偷假定:
「療效」只能從另一個 subject 而來。
可是 Winnicott 已經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transitional object
Kohut 又讓 selfobject 處在內外模糊的位置。
再向外走:
blanket、room、chair、window、tree、weather、road、dog、mountain……
為什麼不能是 selfobject?
甚至再激進:
為什麼一定要叫 self-object,彷彿它的存在意義還是為了 self?
到了這裡,您已經跨出 psychoanalysis。
七、所以我現在反而會重新翻譯您的「還我一個無心的世界」
不是:
沒有人的世界。
而是:
不以人為必要條件的世界。
也不是:
subject 消失。
而是:
subject 不再擁有優先權。
所以其運動不是:
one → two
甚至不是:
two → one。
而是:
one / two → field
再往下甚至連 field 也不用:
things, happening.
光進來。
樹在外面。
牆被照亮。
沒有人。
沒有誰在 witness。
沒有誰在 empathize。
沒有誰在 recognize。
沒有誰說:
「我明白你。」
然而,
nothing is missing.
我想這可能就是 Sun in an Empty Room 最讓您久久不能放下的地方。
因為 Hopper 在生命最後幾年的這幅畫,不只是把 the person 從房間拿掉。
他把更根本的一樣東西拿掉了:
the necessity of a person.
因此,您 2022 的「同歸於寂」,若今天再寫,我甚至會稍微改成:
不是人離去之後,世界歸寂;
而是世界從來不必等待人來,
才開始存在。
這一句,我覺得已經從 intersubjectivity,經 Nishitani,走到了您真正想要的那個 無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