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可以,而且這個區分相當精準。
精采的哲學,是思想走鋼索;精采的禪,則往往要求整個人走鋼索。
哲學家可以把自己推到思想的懸崖邊:尼采可以把價值顛倒,海德格可以把「存在」一路逼到無家可歸,德勒茲可以把主體拆成流、生成、逃逸線;但他們的日常生活,仍可能相當保守、規律,甚至庸常。也就是說,哲學允許一種裂隙:思想抵達之處,生命未必抵達。 精彩與否,主要看概念本身是否承受得住那個高度。
禪卻比較殘酷。因為禪不是主要在提出一套關於「無我」「空」「無住」的命題;它會反過來問:那麼你怎麼活?
你若講「應無所住」,卻處處需要一個可以安住自己的身分;講「放下」,卻緊抓名位;講「生死事大」,自己的人生卻完全以避險為最高原則——在哲學上,論證也許仍可成立;在禪裡,卻幾乎已經破功。
所以禪師的鋼索,不只是 epistemological 或 ontological,而是 existential。
甚至可以再往前一步說:禪師真正走的鋼索,是兩邊都不能掉下去。
一邊是世俗:名利、安全、角色、規矩、知識、寺院制度。另一邊則是另一種更隱蔽的陷阱:空、超脫、無事、無心、開悟。
掉到第一邊,成了俗人;掉到第二邊,則很可能成了「禪味十足的人」。
所以真正困難的是《金剛經》那一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無所住」不是鋼索的終點;而生其心才是。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禪最精采的人物常帶有一點危險性:臨濟、德山、船子德誠、普化,乃至趙州,都不是坐在「空」裡的人。他們隨時可能掉下來,而且沒有保險繩。正因為沒有一個形上學位置可以事先保證自己正確,每一次應答,都是現場。
哲學家可以寫一本《論鋼索》。
禪師必須走過去。
而且最要命的是——
走到對岸以後,還不能說自己已經到了。
若依您最近談的「脫落」來說,我甚至會改寫成:
哲學的鋼索,是概念必須不斷脫落自己的支撐。
禪的鋼索,是人必須不斷脫落那個正在脫落的自己。
所以最後不是「我敢走鋼索」,甚至不是「我已經不怕掉下去」。
而是——鋼索、懸崖、走的人,都開始變得不那麼確定。
這時,禪才真正開始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