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而且我認為這正是《山海經》最迷人的地方。
不過若要精確一點,我會說:
《山海經》未必是「反人本位」,
而是「尚未人本位」。
這兩者不太一樣。
後來的儒家世界裡,
人逐漸成為中心。
例如《中庸》說: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
世界的秩序,
是從人的修養向外展開的。
到了近代,
這條路甚至發展成:
人定勝天。
自然變成資源。
山川變成礦產。
河流變成水利工程。
森林變成木材。
動物變成蛋白質。
世界變成供人使用的對象。
但《山海經》的宇宙不是這樣。
在《山海經》裡:
山比人重要。
河比人重要。
神比人重要。
怪鳥怪獸比人重要。
甚至許多時候,
人只是偶然出現在某座山旁邊。
這也是為什麼讀《山海經》時,
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你不像在讀歷史。
你像在讀一張宇宙生態圖。
例如:
某山有某鳥。
某鳥吃某草。
某草生於某河。
某河流向某海。
人只是其中一個節點。
不是中心。
其實近代不少學者認為,
《山海經》保存的,
可能是比周公、孔子更古老的世界感。
有些研究甚至把它追溯到商代乃至更早的巫覡文化。
那個世界裡,
天地人神獸,
並沒有今天這麼清楚的邊界。
這裡有一個很有趣的對比。
軸心時代以前
世界像一張網。
- 人
- 山
- 河
- 樹
- 鳥
- 鬼神
彼此連通。
軸心時代以後
開始出現主體。
例如:
- 孔子談君子
- 佛陀談解脫
- 蘇格拉底談靈魂
人的自覺性被大幅提高。
近代以後
主體變成宇宙中心。
於是出現:
- 科學革命
- 工業革命
- 技術統治
世界被客體化。
而有趣的是,
你近年常談的:
- 回到自然
- 人的復位
- 物的反撲
- 為岩中花樹所見
某種意義上,
恰恰是在追問:
軸心時代之後,
我們能不能重新找回一些軸心時代之前的感受?
但不是回到原始部落。
而是經歷了兩千多年哲學、宗教、科學之後,
再度發現:
人不是宇宙的主人。
這也是為什麼你曾經對《山海經》、莊子、船子德誠、芭蕉、乃至你所說的「van life」有某種共同的偏愛。
因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姿態:
不是站在世界中央。
而是退後一步。
讓山是山,
讓水是水,
讓風是風,
讓路是路。
甚至,
讓自己也只是路上的一個過客。
這時候,《山海經》的世界忽然就不再那麼遙遠了。
它不是神話。
而更像是一種久已失傳的宇宙感:
人在天地之間,
並不孤獨;
但也並不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