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問題縮小到技術層面,中共並不是單純「刪除六四」,而是在建立一個龐大的、分層的「記憶管理系統」(memory management system)。
有趣的是:
它真正要消滅的,未必是事件本身。
而是:
事件被重新連結(reconnect)的可能性。
第一層:關鍵詞過濾
最容易理解的是:
禁止:
- 六四
- 1989
- Tiananmen
- June 4
等等。
但這只是最原始的一層。
因為中國網民很快就會發明代號。
例如:
- 35 May(五月三十五日)
- VIIV
- 八酒六四
- 坦克人
等等。
於是系統開始學習新的代稱。
這有點像:
病毒與免疫系統的軍備競賽。
第二層:圖像識別
後來變成:
不只是文字。
還包括圖片。
例如著名的:
Tank Man
照片。
今天的圖像識別系統可以辨認:
- 坦克隊列
- 特定歷史照片
- 廣場場景
甚至變形版本。
所以:
即使不寫一個字,
圖片也可能被攔截。
第三層:語意分析
這是近年最重要的部分。
因為使用者會不斷發明新詞。
所以系統開始分析:
不是你說什麼,
而是:
你想說什麼。
例如:
那年春天。
北京的學生。
廣場上的燈光。
這些句子本身沒有禁詞。
但如果大量出現在特定日期附近,
模型就能推測:
使用者正在影射六四。
第四層:推薦系統降權
這是最厲害的一層。
因為:
你可能根本沒有被刪文。
你只是:
沒有人看見。
例如:
- 搜尋不到
- 不上熱門
- 不被推薦
- 不進推送流
於是:
訊息仍然存在。
但傳播消失。
這種方式比直接刪除更難察覺。
第五層:用海量內容淹沒記憶
這是演算法時代的新策略。
不是刪除。
而是覆蓋。
例如:
六月初出現大量:
- 娛樂新聞
- 明星八卦
- 購物節
- 短影音
讓注意力轉移。
因此:
問題變成不是:
「你不能說」。
而是:
你說了,
也沒人看見。
第六層:自我審查的形成
更深的一層是心理學。
當人們知道某件事不能談,
久而久之:
在發文前就會自行避開。
於是:
系統不必出手。
人自己就完成審查。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研究者認為:
成熟的審查制度最終追求的不是刪文,
而是讓人預先知道哪些東西不該說。
從資訊理論看
你前陣子提到過轉移熵(Transfer Entropy)。
用這個角度看,問題很有意思。
一個社會的歷史記憶,
其實是一種跨世代的資訊傳遞:
祖父 → 父母 → 子女
記者 → 讀者
老師 → 學生
朋友 → 朋友
如果所有關鍵節點都被切斷:
- 搜尋不到
- 討論不到
- 教科書不提
- 媒體不提
那麼資訊流就會急遽下降。
從資訊科學的角度說:
歷史事件對當代社會的影響力,
來自它持續產生資訊傳遞。
如果傳遞被壓縮到極低程度,
事件並不會消失,
但會逐漸退出公共記憶。
不過有趣的是,歷史學家常發現另一件事。
許多重大事件在公共空間被壓抑後,
並不一定真的消失。
它們可能轉入:
- 家庭記憶
- 私人日記
- 流亡社群
- 海外媒體
- 文學作品
- 傳聞與故事
例如:
- Katyn massacre
- Armenian genocide
- Cultural Revolution
都曾經歷過長時間的官方壓制。
因此,從歷史的角度看,演算法能夠極大地降低記憶的可見度,但未必能徹底消滅記憶本身。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研究威權體制的學者認為,真正的競爭不只是「資訊是否存在」,而是:
誰能控制一個社會的注意力,
誰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塑造那個社會的集體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