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而且我會把 Benjamin 的判斷稍微「歷史化」:他批判的不是小說本身,而是某一種現代 bourgeois novel 所代表的孤立個體經驗。小說完全可以重新取得 Erfahrung;昆德拉,尤其捷克時期的小說,正是很好的反例。
Benjamin 把 storyteller 和 novelist 對立,是因為他看到:storytelling 來自共同經驗、口傳、傳統與手藝;小說則由孤獨的作者寫給孤獨的讀者。但這個區分若太硬,就會漏掉二十世紀一種極重要的小說:小說本身成為保存被歷史壓碎之 Erfahrung 的裝置。
昆德拉正是如此。
以《玩笑》(The Joke, 1967)為例,如果只把它讀成 Ludvik 個人的遭遇,就是 Erlebnis:
一張玩笑明信片 → 被黨處分 → 人生被毀 → 復仇。
可是昆德拉真正寫的是:一個政治制度如何侵入記憶、愛情、性愛、友誼、時間感,最後改變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一生。
那就已不是:
「Ludvik 發生了什麼?」
而是:
1948 年之後的捷克歷史,如何在 Ludvik 身上發生。
這就是 Erfahrung。
而且昆德拉很聰明,他不用單一全知敘事。他讓不同人物反覆講述同一段歷史。結果「歷史」不是已完成的 chronology,而是不同人的記憶彼此碰撞。
這非常接近我們剛才談的 Davoine–Gaudillière:
history lodged in subjects。
《生活在他方》(Life Is Elsewhere, 1973)更清楚。
Jaromil 表面上是個人的成長史、藝術家的 narcissism、母子關係。
如果是傳統心理治療,我們可以一路分析:
母子共生、理想自體、性羞恥、藝術家的 grandiosity。
全部都成立。
但昆德拉偏偏把這個心理結構放入 Stalinist political romanticism。
於是突然發現:
Jaromil 的 narcissism 與革命的 narcissism,是同一個結構的兩個尺度。
個人的青春浪漫:
「我要成為偉大的詩人。」
與政治的青春浪漫:
「我們要創造嶄新的世界。」
互相共振。
這時小說做了一件心理治療非常難做到的事情:
把 intrapsychic structure 和 historical structure 疊在一起。
所以昆德拉不是離開 Erlebnis。
而是從 Erlebnis 穿出去。
我覺得《笑忘書》(The Book of Laughter and Forgetting, 1979)更接近 Benjamin。
因為那一本書真正的主題就是:
誰有權決定什麼被記得,什麼被忘掉?
著名的 Clementis 帽子的故事就是最簡潔的模型:政治人物從照片中被清除,人消失了,但帽子還留著。
那頂帽子就是一個 fragment。
它幾乎是 Davoine–Gaudillière 式的東西:
被官方歷史抹掉的人,留下了一個無法完全被刪除的痕跡。
而 storyteller 做什麼?
把帽子指給你看。
說:
「你看,這裡原來有一個人。」
所以小說在這裡已經完全不是 private Erlebnis,而是對抗 organized forgetting 的 Erfahrung machine。
甚至《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1984),雖然已屬流亡時期,我也會放進同一條線。
1968 年布拉格之春、蘇聯入侵,並不是 novel 的 background。
它直接改變 Tomas、Tereza、Sabina、Franz 的:
愛情、身體、職業、流亡、忠誠、背叛。
換句話說:
History does not happen behind the characters.
History happens through their bodies.
這一句其實很接近您的「史觀療法」。
因為史觀療法不是:
「先談心理,再補充歷史背景。」
而是:
這個人的心理,本來就是歷史經過之處。
所以我甚至會把 Benjamin 的二分重新寫成三層:
Erlebnis novel
「一個人發生了什麼。」
psychological novel
「這件事對這個人意味著什麼。」
Erfahrung novel
「這個人的生命,如何成為一個時代留下痕跡的地方。」
而昆德拉最好的捷克小說,幾乎都是第三種。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一直反對把小說變成政治小說。
乍看矛盾:他的小說明明充滿政治。
其實完全不矛盾。
因為如果小說只是說:
共產主義是壞的。
那仍然只是 ideology。
昆德拉真正感興趣的是:
一個政治世界進入人的 existence 之後,人會變成什麼奇怪的東西?
所以他小說裡最重要的從來不是政治立場,而是:
memory、forgetting、kitsch、laughter、weight、lightness、body、betrayal。
宏大 History 被拆成了 existential fragments。
這才是小說的本事。
因此,我反而會提出一個稍微逆 Benjamin 的命題:
十九世紀 storyteller 把 Erfahrung 變成故事;
二十世紀最好的小說家,則在 Erfahrung 已經破碎之後,撿拾它的碎片。
Leskov 的世界還有:
experience → story → transmission。
到了 Kafka、Musil、Broch、Kundera:
catastrophe → fragments → novel → possible Erfahrung。
小說不再繼承完整的 Erfahrung。
它變成了Erfahrung 的考古學。
這一點,我覺得和您正在形成的「史觀療法」非常接近:
不去製造一個完整歷史,
而是沿著 Erlebnis 的碎片,
去找它失聯的歷史兄弟。
於是小說、psychoanalysis、oral history、史觀療法,在這裡居然做的是同一件事:
讓私人碎片重新取得歷史座標。
所以若要替 Benjamin 補一句,我會寫:
小說的危險,是把 Erfahrung 縮成 Erlebnis;
小說的偉大,則是讓 Erlebnis 再度打開為 Erfahrung。
昆德拉正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