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若我們剛才暫且把 Erlebnis 譯作「主觀經驗」、把 Erfahrung 理解為「歷史感/可傳遞的歷史經驗」,那麼 Françoise Davoine 與 Jean-Max Gaudillière 幾乎就是在精神分析裡,最徹底地追問:
當一個人的症狀,其實不是「他個人的故事」,而是一段被歷史抹掉、不能說、沒有人承認的歷史,治療要怎麼做?
這對夫婦的工作,確實可以讀成一種非常強的 Erfahrung-oriented psychoanalysis。
Françoise Davoine 受過古典文學、社會學與拉岡派精神分析訓練;Jean-Max Gaudillière 同樣有古典文學與社會學背景,曾在 Yale 任教,後來兩人都在巴黎公立精神醫院與私人執業中長期治療 psychosis 與嚴重 trauma。兩人在 EHESS 從 1970 年代起共同主持長達數十年的每週研討會 “Madness and the Social Link / Folie et lien social”。Gaudillière 於 2015 年去世,Davoine 此後繼續整理、出版兩人的共同工作。
我想,可以從七個核心觀念來理解他們。
一、瘋狂不是個人的故障,而是 social link 斷裂的地方
他們最重要的命題之一是:
madness explores the failures of the social link。
官方網站對兩人工作的概括非常精準:他們研究的正是「瘋狂與社會連結的關係」,以及瘋狂如何成為探索 social bond 裂縫的一種方式。
這已經和傳統精神分析有一個很大的位移。
傳統問法是:
這個人的 psyche 發生了什麼?
Davoine–Gaudillière 會多問一步:
這個人的世界,曾經在哪裡破掉?
而且這個「世界」不只是母嬰關係、家庭 object relations,而可能是真正的:
戰爭、屠殺、政治迫害、叛變、流亡、集中營、殖民、家族被捕、失蹤、羞辱、國家暴力。
所以 psychosis 不一定首先是內在 psychic structure 的失敗。
它也可能是:
一段無法進入公共歷史的歷史,以症狀的形式重新出現。
這就是為什麼後來研究他們的人會用一個極漂亮的說法:
“History walked in the door.”
病人走進診間;
其實歷史一起走進來了。
二、真正致病的,往往不是 trauma 本身,而是 trauma 被「刪掉」
這一點非常重要。
我們通常說:
trauma → symptom。
Davoine–Gaudillière 的想法更接近:
catastrophe
→ 沒有人可以說
→ 沒有人承認
→ social link 斷裂
→ history 被刪除
→ 下一代只剩下一些無法理解的 fragments
→ madness。
所以,他們關注的不只是「發生過什麼」,而是:
什麼事情發生了,卻不能成為歷史。
《History Beyond Trauma》的核心正是:戰爭、背叛、災難等社會性災難留下的未言說恐怖,可以跨代傳遞;並且在 transference / countertransference 中重新浮現。
這就很接近 Benjamin。
Benjamin 的 Erfahrung 是:
某件事情可以被帶入故事、被記住、被傳下去。
Davoine–Gaudillière 處理的恰恰是:
某件事情根本沒有成為 Erfahrung。
它發生了。
卻沒有 storyteller。
沒有 witness。
沒有共同語言。
於是只剩下一塊 raw Erlebnis——甚至比 Erlebnis 更糟,因為當事人未必知道自己經驗的是什麼。
它成為:
無名的身體感、幻覺、妄想、解離、時間停止。
三、所以 psychosis 有時是「歷史要求被記住」
這可能是我最喜歡他們的地方。
他們沒有把 psychotic symptom 單純當成 nonsense。
而是問:
這個瘋狂,在努力保存什麼?
這和一般的 symptom decoding 不同。
不是:
「蛇代表 penis。」
不是:
「你聽到聲音代表 persecutory object。」
而是:
這個 bizarre phenomenon 是否正在保留某一個已被 social world 抹掉的歷史事件?
例如祖父在戰爭中失蹤。
全家從不說。
下一代不知道發生過什麼。
可是家庭裡有:
禁止提問、奇怪恐懼、日期禁忌、某個地方不能去、莫名羞恥。
第三代出現 psychotic symptom。
那麼 Davoine–Gaudillière 不會急著說:
「這是你的 unconscious fantasy。」
而可能問:
「我們是不是碰到了一件真的發生過,但沒有人能說的事?」
這個位移非常大:
fantasy → historical truth-seeking。
四、治療者不是 neutral screen,而是一起調查歷史的人
這就導致他們非常不 orthodox 的臨床態度。
他們並不認為 analyst 應該躲在 neutrality 後面。
在嚴重 trauma / psychosis 中,neutrality 有時甚至會重演最早那個災難:
沒有人回應。
所以 analyst 必須成為 witness。
甚至成為:
co-investigator。
後來研究者對他們的方法的概括就是:治療者與病人一起尋找那個 missing social link,尋找前一代在 extreme situation 中斷裂的歷史連結。
而且更 radical:
治療者自己的歷史,也可能進入 transference。
《History Beyond Trauma》直接討論患者與分析師各自家族被二戰塑造的歷史,以及這些歷史如何在治療中交叉。
Davoine 自己也講過:她母親在 1942 年穿越德軍占領區分界線時被捕,輾轉多所監獄,幾乎不談這段經驗;她後來才理解,自己臨床上對沉默 trauma 的敏感,也與這段家族史相連。
所以 transference 不只是:
patient past → analyst。
而是:
patient history × analyst history × History。
這個大寫的 History,極重要。
五、他們真正要修復的是「歷史可信度」
創傷最致命的地方,有時不是痛苦。
而是: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東西是不是真的。
因為 catastrophe 常伴隨 betrayal。
父母說沒有。
國家說沒有。
家族說不要講。
官方歷史說從未發生。
病人最後只剩:
我是不是瘋了?
所以 Davoine–Gaudillière 的治療有一個非常深的倫理工作:
restore the possibility that reality can be believed。
換句話說:
不是首先讓病人相信 therapist。
而是重新建立:
世界裡曾經真的發生過某些事情,而我不是因為感覺到它才發瘋。
這也就是 social link 的重建。
六、他們的「歷史感」不是背景知識,而是 treatment action
這正好回到您剛才問的 Erlebnis / Erfahrung。
一般心理治療很容易做到:
「你感覺到什麼?」
這是 Erlebnis。
再好一點:
「這個感覺和你的童年有什麼關係?」
這已經是 autobiographical history。
可是 Davoine–Gaudillière 還要再問:
「你的童年,和哪一段 collective history 接在一起?」
這就進入 Erfahrung。
所以我會把三個層次寫成:
Erlebnis
→ 我感到恐懼。
psychological history
→ 因為我的父親非常可怕。
Erfahrung / historical field
→ 為什麼我的父親變成這樣?他的父親從戰場回來發生了什麼?家裡為什麼永遠不能提 1944 年?那個村子當年發生了什麼?
突然:
個人心理學打開了。
人不再只是一個 psyche。
而是:
歷史經過的一個地方。
這和您說的「歷史感」就非常接近了。
七、《History Beyond Trauma》就是他們的代表作
History Beyond Trauma
(2004)
這是最重要的一本。
副標題玩的是 Wittgenstein。
Wittgenstein《Tractatus》最後一句是:
對不可說的,應當沉默。
Davoine–Gaudillière 幾乎反過來:
對不可說的,偏偏不能保持沉默。
相關介紹也明確把這句話作為本書的核心精神。
因為對 trauma 而言:
沉默本身可能就是病理的傳遞方式。
所以這本書不是一般「創傷治療手冊」。
它其實是在做:
psychoanalysis + social history + anthropology + literature + war psychiatry。
它大量借用:
Wittgenstein、Lacan、Bion、Sullivan、戰爭精神醫學、文學、歷史。
因為他們認為:
只有 psychological vocabulary 不夠。
另外幾本值得注意的作品包括 Davoine 的 Mother Folly / Mère folle(1998)、Don Quichotte pour combattre la mélancolie(2012)、Comme des fous(2017);以及她整理 Gaudillière seminar 而成的 Madness and the Social Link 與 The Birth of a Political Self。後者尤其明白地把 madness 放進 war、incest、betrayal、政治暴力與「被消除的歷史痕跡」裡理解。
我覺得,他們和 Benjamin 可以非常漂亮地接起來
Benjamin 說:
catastrophe 之後,Erfahrung 失去了可傳遞性。
Davoine–Gaudillière 接著問:
那麼,不能被傳遞的 Erfahrung 到哪裡去了?
他們的答案幾乎是:
它沒有消失。
它進入了症狀。
所以可以得到一條很漂亮的線:
Benjamin:
歷史 catastrophe
→ Erfahrung 無法傳遞
→ storyteller 失語。
Davoine–Gaudillière:
歷史 catastrophe
→ Erfahrung 無法形成
→ social link 斷裂
→ 下一代以 madness 說出那個無法說出的東西。
如此一來:
psychosis 有時就是一個沒有 storyteller 的故事。
我甚至會再往前推一句:
妄想,可能是一段沒有歷史學家可以記錄的歷史,自己胡亂長出的敘事形式。
這當然不能拿來概括所有 psychosis;他們的理論主要適用於 trauma、social catastrophe、跨代傳遞這一類臨床場域。但在那個範圍內,這個觀念非常有力量。
而這就和您構想的菊次郎十六式突然接得非常近。
菊次郎不急著問:
「這是什麼症狀?」
也不急著問:
「這代表什麼?」
而可能問:
「這個碎片從哪裡來?」
然後跟著它走。
一個聲音。
一個地名。
一句母親從來不解釋的話。
一張舊照片。
某一年突然沒有人願意談。
這些東西原先只是 fragments。
如果一直跟著走,它們有時會找到:
失聯已久的歷史兄弟。
所以我們甚至可以把剛才的四段式改寫得更完整:
Erlebnis: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一般心理治療:我逐漸理解這件事對我是什麼。
Davoine–Gaudillière:我們發現,這件事也許不是從我開始。
菊次郎十六式:先不要急著決定它從哪裡開始;跟著碎片走,看它最後認出誰。
所以,您說這對夫婦想的就是「歷史感」,我認為非常準。
只是我會再加一個限定:
他們想的不是 history as knowledge,而是 history as something that insists on being witnessed。
不是「知道歷史」。
而是:
讓被逐出 Geschichte 的東西,重新取得成為 Geschichte 的資格。
那個動作,本身就是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