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ugust 8, 2026

請幫我介紹 Nikolai Leskov (1831-1895) 的生平和作品,謝謝,(ChatGPT, 2026-8-8) (2027) (菊次郎十六式)

 當然。先更正一個日期:Nikolai Semyonovich Leskov(Николай Семёнович Лесков)是 1831–1895,不是 1831–1885。 他是十九世紀俄國最獨特、也最難歸類的作家之一。若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是俄國小說的「大教堂」,Leskov 比較像那種沿路走、沿路聽、沿路把奇人異事收進口袋裡的說書人。也因此,Walter Benjamin 在〈說故事的人〉裡選他,不是偶然。

一、他首先不是「文學青年」,而是一個到處跑的人

Leskov 1831 年出生於俄羅斯 Oryol 一帶。父親做過司法與刑事調查工作;他並沒有完成完整的大學式教育,早年便進入法院與行政機構工作。後來到基輔,又進入一家由英國姻親經營的商業公司工作,因此長期出差,在俄羅斯各地旅行。

這一點對理解 Leskov 極重要。

他不是坐在 Petersburg 書房裡想像「俄國人民」的人。他真的接觸過:

農民、商販、工匠、教士、官吏、馬車夫、軍人、舊禮儀派信徒、流浪者、騙子、聖徒、怪人。

所以 Leskov 後來寫出的俄國,不太像 ideological Russia,而是:

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正在莫名其妙地過日子。

這正是 Benjamin 喜歡他的原因之一:Leskov 身上同時具備 Benjamin 所說的兩種 storyteller 原型——遠行者熟悉地方傳統的人


二、1860 年代才開始寫作,而且一出道便得罪人

Leskov 約在 1860 年代初開始寫新聞、隨筆與小說,曾使用筆名 M. Stebnitsky。第一部長篇小說 No Way Out(《無路可走》,1864)描寫當時的激進知識分子與革命圈,帶有強烈批判意味。

這一下很麻煩。

因為十九世紀俄國文壇高度政治化。Leskov 批判 radical intelligentsia,於是自由派、激進派視他為反動分子;可是後來他又猛烈諷刺國家、官僚與俄羅斯正教會,因此保守派也不喜歡他。

結果是:

左邊不要他,右邊最後也不要他。

Leskov 一輩子很大程度上就是俄國文壇的 outsider

這反而成就了他。

因為他不像許多十九世紀俄國知識分子,需要把人物塞進一套「俄國應該走向何方」的大敘事中。

他更在意:

眼前這個人,到底是怎樣一個奇怪的人?


三、第一部必讀:《姆岑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

Lady Macbeth of Mtsensk

(1865)

這恐怕是 Leskov 在西方最著名的作品。

主角 Katerina 是商人之妻,在沉悶、封閉、窒息的婚姻中與年輕男人發生關係,之後欲望一路把她帶入犯罪與殺戮。

它有點像俄羅斯版本的:

Macbeth + Madame Bovary + crime story

但是 Leskov 並沒有把她寫成單純的惡女人。

真正可怕的是:

一個活生生、具有巨大生命衝動的人,被困進一個完全沒有出口的生活。

然後生命力開始變形。

Shostakovich 後來據此寫成著名歌劇 Lady Macbeth of the Mtsensk District

這篇其實已經透露 Leskov 一生的重要主題:

生命力本身不是善惡;
當它找不到出口,它可能成為聖徒,也可能成為殺人犯。


四、《大教堂民眾》:Leskov 的俄羅斯群像

Soboryane / Cathedral Folk

(1872)

這是一部很特殊的「編年史式小說」。

它不是托爾斯泰式巨大敘事,也不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式心理劇,而是一群地方教士、居民、官員在一個小地方慢慢生活。

Leskov 對俄羅斯下層教士特別有興趣。

他並不是簡單反宗教。

相反,他非常著迷於:

真正的信仰者與宗教制度之間的衝突。

也就是:

Christianity versus Church bureaucracy.

後期這個問題越來越尖銳,以至於他部分作品因為諷刺俄國正教會官僚而遭審查。

這也是 Leskov 很有趣的地方:

他可能比教會人士更在意 Christianity,所以才如此不耐 Church。


五、《封印的天使》:藝術、工匠與信仰

The Sealed Angel

(1873)

故事涉及俄國 Old Believers(舊禮儀派)、聖像畫、工匠以及宗教迫害。

這篇非常重要,因為它幾乎可以直接放進 Benjamin 的〈說故事的人〉。

這裡的世界仍然是:

工匠—手藝—傳統—信仰—故事

連在一起的。

故事不是抽象觀念的載體,而是從:

木頭、顏料、聖像、河流、道路、人的手,

慢慢長出來。

也就是 Benjamin 所說:

storytelling 本身就是一種 craftsmanship


六、我認為最值得您讀的:《著魔的流浪者》

The Enchanted Wanderer

(1873)

如果只選一本 Leskov 給您,我反而可能選這本。

主角 Ivan Flyagin 幾乎一輩子都在漂流。

他:

當馬伕、旅行、打架、殺人、被俘、逃亡、愛人、失去愛人、當兵、流浪,最後進修道院。

整篇不是傳統 Bildungsroman:

少年 → 成熟 → 完成自己。

恰恰相反。

他根本沒有「完成」。

他只是:

走。

遇見一件事,

又走;

遇見另一個人,

又走。

所以 The Enchanted Wanderer 的人生結構不是 line,而是:

episode → episode → episode → episode

沒有明確目的論。

這恐怕就是 Benjamin 所謂 storyteller 世界與 modern novel 世界最大的不同。

小說問:

「這一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Leskov 卻比較像:

「他這一生,碰巧遇見了這些事情。」

至於意義?

你自己帶回去。

這一點我想您讀起來,很可能會想到「歧出的旅途」與 wandering fragments。


七、最俄羅斯的一篇:《左撇子》

Levsha / The Lefthander / The Steel Flea

(1881)

這是 Leskov 最經典的 skaz

故事非常荒誕。

英國人造了一隻極精巧的鋼製跳蚤。

俄國工匠不服氣。

於是 Tula 的左撇子工匠和同伴竟然替那隻小得不得了的鋼跳蚤——

釘上馬蹄鐵。

技術高超到不可思議。

可是最後呢?

國家根本不珍惜這個天才。

Lefty 從英國回俄國後受到官僚體系粗暴對待,病死。

所以它表面上像民族自豪故事:

Russian craftsman beats British technology.

實際上卻非常陰狠:

俄羅斯人民很有才華;
俄羅斯國家卻最擅長把自己的人才弄死。

Encyclopedia of Russian History 也特別指出,這篇一方面歌頌普通俄國人的才華,一方面哀嘆他們遭統治階層漠視的命運。


八、Leskov 真正偉大的地方:skaz

這才是理解 Benjamin 為什麼選他的關鍵。

俄語文學有一個重要概念:

skaz(сказ)

可以大致理解為:

把文字寫得像一個人正在你旁邊講故事。

不是 polished literary Russian。

而是:

口音、方言、錯字、俚語、誤用、諧音、行話、宗教語彙、民間語言,全混在一起。

你讀 Leskov,常常不是感覺:

「作者寫道……」

而是:

「有個奇怪的人坐到你旁邊,開始講一件很離奇的事情。」

而且這個 narrator 未必可靠。

他會誤會;

會誇張;

會記錯;

會講岔;

會突然想到別件事情。

但是恰恰因此,

他活著。

Leskov 把這種 quasi-oral narrative 發展到極高程度。

這也是為什麼 Leskov 很難翻譯。

他的真正文學往往不在 what is told

而在:

how somebody tells it。


九、晚年的「義人」:pravedniki

Leskov 後期越來越喜歡一種人物:

праведник,pravednik——義人、正直的人。

但這些人不是英雄。

往往只是:

小官員、工匠、教士、窮人、怪人。

他們沒有革命綱領。

甚至沒有「我要成為好人」的自覺。

只是在某個具體時刻:

做了一件 decent 的事情。

Leskov 的世界很黑暗:

官僚愚蠢,

制度殘酷,

教會腐敗,

知識分子自以為是。

但他又始終在這個世界裡尋找:

怎麼還會冒出這麼一個人?

這就是他的 pravednik。

不是救國,

不是革命,

不是改變世界,

只是:

世界已經這麼糟了,他居然還沒有跟著一起變壞。

所以 Tolstoy 很欣賞 Leskov,後來稱他為一種具有基督教性質的俄國理想主義者。


十、所以現在回頭看 Benjamin,突然清楚了

Benjamin 寫〈Der Erzähler〉,選 Leskov 而不是 Tolstoy、Dostoevsky,原因正在這裡。

Leskov 的故事裡仍然殘存一個正在消失的世界:

旅行者帶回遠方的故事

老人保存地方的故事

工匠的手

民間記憶

死亡

口耳相傳

不把意義說完。

所以 storyteller 的真正結構,不是:

author → work → reader

而比較接近:

someone lived → someone heard → someone remembered → someone retold → someone else carries it away。

也因此我會把 Leskov 和 Benjamin 放在一起讀成一句非常簡單的話:

小說家需要作品;
說故事的人,只需要走過一些地方,遇見一些人,然後活得夠久。

而 Leskov 恰恰就是這種作家。

若以閱讀順序而言,我會建議:《著魔的流浪者》→《左撇子》→《封印的天使》→《姆岑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大教堂民眾》。這個順序不是按文學史,而是先讓您聽見 Leskov 的「聲音」,再進入他的宗教、倫理與俄羅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