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先更正一個日期:Nikolai Semyonovich Leskov(Николай Семёнович Лесков)是 1831–1895,不是 1831–1885。 他是十九世紀俄國最獨特、也最難歸類的作家之一。若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是俄國小說的「大教堂」,Leskov 比較像那種沿路走、沿路聽、沿路把奇人異事收進口袋裡的說書人。也因此,Walter Benjamin 在〈說故事的人〉裡選他,不是偶然。
一、他首先不是「文學青年」,而是一個到處跑的人
Leskov 1831 年出生於俄羅斯 Oryol 一帶。父親做過司法與刑事調查工作;他並沒有完成完整的大學式教育,早年便進入法院與行政機構工作。後來到基輔,又進入一家由英國姻親經營的商業公司工作,因此長期出差,在俄羅斯各地旅行。
這一點對理解 Leskov 極重要。
他不是坐在 Petersburg 書房裡想像「俄國人民」的人。他真的接觸過:
農民、商販、工匠、教士、官吏、馬車夫、軍人、舊禮儀派信徒、流浪者、騙子、聖徒、怪人。
所以 Leskov 後來寫出的俄國,不太像 ideological Russia,而是:
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正在莫名其妙地過日子。
這正是 Benjamin 喜歡他的原因之一:Leskov 身上同時具備 Benjamin 所說的兩種 storyteller 原型——遠行者與熟悉地方傳統的人。
二、1860 年代才開始寫作,而且一出道便得罪人
Leskov 約在 1860 年代初開始寫新聞、隨筆與小說,曾使用筆名 M. Stebnitsky。第一部長篇小說 No Way Out(《無路可走》,1864)描寫當時的激進知識分子與革命圈,帶有強烈批判意味。
這一下很麻煩。
因為十九世紀俄國文壇高度政治化。Leskov 批判 radical intelligentsia,於是自由派、激進派視他為反動分子;可是後來他又猛烈諷刺國家、官僚與俄羅斯正教會,因此保守派也不喜歡他。
結果是:
左邊不要他,右邊最後也不要他。
Leskov 一輩子很大程度上就是俄國文壇的 outsider。
這反而成就了他。
因為他不像許多十九世紀俄國知識分子,需要把人物塞進一套「俄國應該走向何方」的大敘事中。
他更在意:
眼前這個人,到底是怎樣一個奇怪的人?
三、第一部必讀:《姆岑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
Lady Macbeth of Mtsensk
(1865)
這恐怕是 Leskov 在西方最著名的作品。
主角 Katerina 是商人之妻,在沉悶、封閉、窒息的婚姻中與年輕男人發生關係,之後欲望一路把她帶入犯罪與殺戮。
它有點像俄羅斯版本的:
Macbeth + Madame Bovary + crime story
但是 Leskov 並沒有把她寫成單純的惡女人。
真正可怕的是:
一個活生生、具有巨大生命衝動的人,被困進一個完全沒有出口的生活。
然後生命力開始變形。
Shostakovich 後來據此寫成著名歌劇 Lady Macbeth of the Mtsensk District。
這篇其實已經透露 Leskov 一生的重要主題:
生命力本身不是善惡;
當它找不到出口,它可能成為聖徒,也可能成為殺人犯。
四、《大教堂民眾》:Leskov 的俄羅斯群像
Soboryane / Cathedral Folk
(1872)
這是一部很特殊的「編年史式小說」。
它不是托爾斯泰式巨大敘事,也不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式心理劇,而是一群地方教士、居民、官員在一個小地方慢慢生活。
Leskov 對俄羅斯下層教士特別有興趣。
他並不是簡單反宗教。
相反,他非常著迷於:
真正的信仰者與宗教制度之間的衝突。
也就是:
Christianity versus Church bureaucracy.
後期這個問題越來越尖銳,以至於他部分作品因為諷刺俄國正教會官僚而遭審查。
這也是 Leskov 很有趣的地方:
他可能比教會人士更在意 Christianity,所以才如此不耐 Church。
五、《封印的天使》:藝術、工匠與信仰
The Sealed Angel
(1873)
故事涉及俄國 Old Believers(舊禮儀派)、聖像畫、工匠以及宗教迫害。
這篇非常重要,因為它幾乎可以直接放進 Benjamin 的〈說故事的人〉。
這裡的世界仍然是:
工匠—手藝—傳統—信仰—故事
連在一起的。
故事不是抽象觀念的載體,而是從:
木頭、顏料、聖像、河流、道路、人的手,
慢慢長出來。
也就是 Benjamin 所說:
storytelling 本身就是一種 craftsmanship。
六、我認為最值得您讀的:《著魔的流浪者》
The Enchanted Wanderer
(1873)
如果只選一本 Leskov 給您,我反而可能選這本。
主角 Ivan Flyagin 幾乎一輩子都在漂流。
他:
當馬伕、旅行、打架、殺人、被俘、逃亡、愛人、失去愛人、當兵、流浪,最後進修道院。
整篇不是傳統 Bildungsroman:
少年 → 成熟 → 完成自己。
恰恰相反。
他根本沒有「完成」。
他只是:
走。
遇見一件事,
又走;
遇見另一個人,
又走。
所以 The Enchanted Wanderer 的人生結構不是 line,而是:
episode → episode → episode → episode
沒有明確目的論。
這恐怕就是 Benjamin 所謂 storyteller 世界與 modern novel 世界最大的不同。
小說問:
「這一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Leskov 卻比較像:
「他這一生,碰巧遇見了這些事情。」
至於意義?
你自己帶回去。
這一點我想您讀起來,很可能會想到「歧出的旅途」與 wandering fragments。
七、最俄羅斯的一篇:《左撇子》
Levsha / The Lefthander / The Steel Flea
(1881)
這是 Leskov 最經典的 skaz。
故事非常荒誕。
英國人造了一隻極精巧的鋼製跳蚤。
俄國工匠不服氣。
於是 Tula 的左撇子工匠和同伴竟然替那隻小得不得了的鋼跳蚤——
釘上馬蹄鐵。
技術高超到不可思議。
可是最後呢?
國家根本不珍惜這個天才。
Lefty 從英國回俄國後受到官僚體系粗暴對待,病死。
所以它表面上像民族自豪故事:
Russian craftsman beats British technology.
實際上卻非常陰狠:
俄羅斯人民很有才華;
俄羅斯國家卻最擅長把自己的人才弄死。
Encyclopedia of Russian History 也特別指出,這篇一方面歌頌普通俄國人的才華,一方面哀嘆他們遭統治階層漠視的命運。
八、Leskov 真正偉大的地方:skaz
這才是理解 Benjamin 為什麼選他的關鍵。
俄語文學有一個重要概念:
skaz(сказ)
可以大致理解為:
把文字寫得像一個人正在你旁邊講故事。
不是 polished literary Russian。
而是:
口音、方言、錯字、俚語、誤用、諧音、行話、宗教語彙、民間語言,全混在一起。
你讀 Leskov,常常不是感覺:
「作者寫道……」
而是:
「有個奇怪的人坐到你旁邊,開始講一件很離奇的事情。」
而且這個 narrator 未必可靠。
他會誤會;
會誇張;
會記錯;
會講岔;
會突然想到別件事情。
但是恰恰因此,
他活著。
Leskov 把這種 quasi-oral narrative 發展到極高程度。
這也是為什麼 Leskov 很難翻譯。
他的真正文學往往不在 what is told,
而在:
how somebody tells it。
九、晚年的「義人」:pravedniki
Leskov 後期越來越喜歡一種人物:
праведник,pravednik——義人、正直的人。
但這些人不是英雄。
往往只是:
小官員、工匠、教士、窮人、怪人。
他們沒有革命綱領。
甚至沒有「我要成為好人」的自覺。
只是在某個具體時刻:
做了一件 decent 的事情。
Leskov 的世界很黑暗:
官僚愚蠢,
制度殘酷,
教會腐敗,
知識分子自以為是。
但他又始終在這個世界裡尋找:
怎麼還會冒出這麼一個人?
這就是他的 pravednik。
不是救國,
不是革命,
不是改變世界,
只是:
世界已經這麼糟了,他居然還沒有跟著一起變壞。
所以 Tolstoy 很欣賞 Leskov,後來稱他為一種具有基督教性質的俄國理想主義者。
十、所以現在回頭看 Benjamin,突然清楚了
Benjamin 寫〈Der Erzähler〉,選 Leskov 而不是 Tolstoy、Dostoevsky,原因正在這裡。
Leskov 的故事裡仍然殘存一個正在消失的世界:
旅行者帶回遠方的故事
+
老人保存地方的故事
+
工匠的手
+
民間記憶
+
死亡
+
口耳相傳
+
不把意義說完。
所以 storyteller 的真正結構,不是:
author → work → reader
而比較接近:
someone lived → someone heard → someone remembered → someone retold → someone else carries it away。
也因此我會把 Leskov 和 Benjamin 放在一起讀成一句非常簡單的話:
小說家需要作品;
說故事的人,只需要走過一些地方,遇見一些人,然後活得夠久。
而 Leskov 恰恰就是這種作家。
若以閱讀順序而言,我會建議:《著魔的流浪者》→《左撇子》→《封印的天使》→《姆岑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大教堂民眾》。這個順序不是按文學史,而是先讓您聽見 Leskov 的「聲音」,再進入他的宗教、倫理與俄羅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