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jamin 的〈說故事的人〉(Der Erzähler, 1936),表面上是在談俄國作家 Nikolai Leskov(列斯科夫),其實真正的主題是:
為什麼現代人,逐漸失去了「說故事」的能力?
而 Benjamin 的答案非常深:因為我們失去的,不只是某一種文學形式,而是一種可以被傳遞、被累積、被共同生活的經驗——Erfahrung。
一、故事,不是 information
Benjamin 一開始就在哀悼一件事:說故事的人正在消失。
傳統的 storyteller,不是把「新鮮資訊」告訴你,而是把一段活過的人生,慢慢交給另一個人。
所以故事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時間性:
它不必新。
甚至越舊,越能活。
祖父講過的故事、旅行者帶回來的故事、工匠師傅傳下來的故事,可能隔幾十年後,仍然可以重新被理解。
相反,新聞資訊 information 的價值,幾乎只存在於它「新」的那一刻。
今天的新聞,明天就死了。
所以 Benjamin 實際上已經預見今日 digital world 最典型的狀況:
information 愈來愈多,
Erfahrung 卻愈來愈少。
這是全文最重要的一條線。
二、Erfahrung:可以傳下去的經驗
這裡正好接到我們前面談過的 Erfahrung / Erlebnis。
Benjamin 說,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士兵從戰場回來,竟然不是「有更多故事可說」,反而是:
沉默。
因為他們經歷的東西太巨大、太破碎、太荒謬,以至於無法被納入共同的語言、傳統與敘事。
所以 Erlebnis 當然發生了:
我看見爆炸、我害怕、我受傷、我活下來。
可是這些 Erlebnis 並沒有沉澱成 Erfahrung。
換句話說:
Erlebnis 是「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Erfahrung 則是「事情經過我,而成為可以帶走、傳給別人的東西」。
所以,您先前若把 Erfahrung 往「歷史感」方向理解,其實在 Benjamin 這裡尤其有道理。
因為 Erfahrung 不是孤立的主觀事件,而是我這一次經驗,接上前人,也可能交給後人。
它有厚度。
三、真正的 storyteller 有兩個原型
Benjamin 很漂亮地說,古老的說故事者大致來自兩種人物:
一種是遠行者。
例如水手、商旅:
「我去過很遠的地方,我告訴你那裡發生什麼。」
另一種是留在原地的人。
例如農夫、工匠、老人:
「我在這裡活了一輩子,我告訴你時間如何經過這個地方。」
一個帶回空間的遠方;
一個保存時間的遠方。
Benjamin 特別喜歡工匠世界,因為傳統 storytelling 本來就是在勞作、紡織、航海、手工業、共同生活中發生的。
所以故事不是「作品」而已。
它其實是一種 handed-down craft。
故事像木頭經過人的手。
每個講述者都留下一點手的痕跡。
四、故事一定帶有「智慧」
Benjamin 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大意是:
說故事的藝術正在消失,因為智慧——真理的史詩性面向——正在消失。
但他的 wisdom 不是哲學命題。
而是故事裡有一種 Rat——忠告、勸告、可用的智慧。
例如老人講:
「我年輕時做過一件事……」
他不必最後說:
所以你應該怎麼做。
真正好的故事通常甚至不解釋。
它只是把一個情境交給你。
多年後,你突然碰到某件事,才想到:
啊,原來當年那個故事是在說這件事。
所以故事不像 instruction manual。
它比較像一顆種子。
五、小說的興起,正是 storyteller 衰亡的標誌
這是 Benjamin 一個很有意思的判斷。
他並不是說小說不好。
而是說:
小說和故事,屬於兩種不同的人類存在方式。
storyteller 的故事來自共同世界,並回到共同世界。
小說則是:
孤獨的個人,寫給孤獨的個人。
小說家把一個人生,組織成具有「意義」的封閉形式。
讀者也是獨自閱讀。
所以 Benjamin 認為現代小說真正的背景,是孤獨的 bourgeois individual 的誕生。
這一點非常漂亮:
傳統 story 問的是:
「人生中發生過什麼?」
小說則逐漸變成:
「這一個人的人生,究竟意味著什麼?」
所以小說的興起,本身就是共同 Erfahrung 崩解的一個症狀。
六、死亡,是 storyteller 最重要的權威來源
全文有一段非常 Benjamin。
他說,人到了死亡之際,生命第一次取得一種完整的可傳述性。
因為在那一刻:
人的一生,成為一個故事。
老人臨終時說的話,過去曾有特殊權威,不一定因為他比較聰明,而是因為:
他已經走完了。
所以死亡賦予敘事者 authority。
Benjamin 認為現代社會把死亡逐漸從公共生活中驅逐出去——醫院化、私人化、隔離化。
死亡從共同生活中消失,
storytelling 的一個重要來源也跟著消失。
這個判斷其實極深。
因為真正的故事往往不是「事件很精彩」,而是:
一個已經經過時間的人,回頭說,那件事後來變成了什麼。
七、Leskov 為什麼重要?
Benjamin 喜歡 Leskov,正因為他不像典型的現代小說家。
他的作品裡仍然有:
旅行者、工匠、農民、聖徒、怪人、流浪者。
而且他的故事往往不急著心理分析。
人物就是做了一件事,走過一個地方,遇見另一個人。
Benjamin 特別喜歡這種不把意義說死的故事。
故事說完,還留著餘味。
所以 storytelling 的力量,恰恰來自:
它拒絕 exhaustive explanation。
新聞一定要解釋:
why, who, when, where。
故事則可以說:
有一天,一個人來到一座橋……
然後留下某個東西。
八、所以,《說故事的人》真正是一篇「現代性診斷」
若把全文壓縮成一條線:
傳統社會
Erfahrung
↓
共同生活
↓
記憶
↓
storytelling
↓
wisdom
逐漸轉成:
現代社會
Erlebnis
↓
孤立個體
↓
information
↓
novel / news
↓
即時性
而到了今日,甚至可以再往下一步:
digital / algorithmic world
刺激
↓
scroll
↓
feed
↓
reaction
↓
下一則刺激。
因此 Benjamin 1936 年說的「說故事能力的衰亡」,到了今天,可能已經變成更劇烈的問題:
我們甚至不再等待 Erlebnis 沉澱為 Erfahrung。
事情還沒有變成經驗,
下一件事情已經來了。
這也正好讓我們前面談的 Erlebnis / Erfahrung 突然全部接起來。
我會這樣翻譯 Benjamin 的意思:
Erlebnis 是我遭遇過什麼;
Erfahrung 是那些遭遇,在時間裡,終於成為我可以說給另一個人聽的東西。
所以 Der Erzähler 講的其實不只是「說故事的人」。
它真正哀悼的是:
一個人活過一些事情之後,還能不能把那些事情,慢慢變成人生。
而 storyteller,就是那個讓時間變成人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