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藏」(梵文 tathāgatagarbha)並不是原始佛教、阿含經裡就已經成熟存在的概念;它是印度大乘佛教較後期,大約西元 2–3 世紀開始形成的一條思想路線。若問「最直接的出處」,答案首先就是《如來藏經》(Tathāgatagarbha Sūtra)。現代研究通常將它視為最早明確、系統使用 tathāgatagarbha 概念的經典之一,大約形成於西元 2–3 世紀。
「藏」這個 garbha 很有意思,它同時可以有「胎、子宮、內藏、核心」等意思。因此 tathāgata-garbha 並不只是「裡面藏著一個如來」,也可以理解成「能孕育如來的胎藏」。這個雙義,後來造成如來藏思想一個非常重要的張力:究竟眾生裡面已經有一個完整的佛,還是眾生具有「成佛的可能性」?
《如來藏經》用一系列非常具象的譬喻來說明:所有眾生雖被煩惱覆蓋,內在卻有如來藏。最著名的結構就是「污泥中的蓮花」「破布包裹的珍寶」「蜂群中的蜜」「糞穢中的金塊」之類:重點不在「製造」佛性,而是去掉覆蔽,讓原本被遮蔽者顯現。
但是,如來藏真正成為一套龐大哲學系統,是後面幾部經共同完成的。可以粗略看成一條線:
《如來藏經》 → 《勝鬘經》 → 《大般涅槃經》 → 《不增不減經》 → 《楞伽經》 → 後來的《寶性論》
其中幾個轉折特別重要。
《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把如來藏和「自性清淨心」以及「客塵煩惱」連在一起:心本身清淨,但受到外來煩惱污染。這就形成後來非常有影響力的一個公式:
心性本淨,客塵所染。
《勝鬘經》同時特別努力避免把如來藏直接變成婆羅門教式的 ātman。它把如來藏放在空性、一乘、法身的脈絡裡理解。
《大般涅槃經》則又往前跨了一大步,把如來藏和「佛性」密切結合,形成漢傳佛教最熟悉的命題:
一切眾生悉有佛性。
到了這裡,如來藏不只是某個隱藏的清淨性,而逐漸成為「眾生成佛之根據」。
之後《楞伽經》遇到了一個非常麻煩、但哲學上非常精彩的問題:
如果佛教一直講「無我」,現在又說眾生裡有一個常住、清淨、不變的如來藏,這不就是偷偷把 ātman 搬回來嗎?
《楞伽經》的回答大致是:不是。佛陀之所以說「如來藏」,是一種方便說,是為了讓那些害怕「無我」「空」的人能夠逐步進入佛法;如來藏最後仍然必須在空、無相、無願、無我的框架裡理解。
這個問題直到今天都是如來藏研究最核心的爭論之一。
如果再往前追問:「如來藏思想是從哪裡長出來的?」事情就更有趣。
它並非憑空出現。前面至少已有三條思想溪流:
第一,心性本淨。
早期佛教裡已經出現「心是明淨的,但被客塵煩惱污染」這類說法。這還不是完整的如來藏,但已經有其胚芽。
第二,大乘的法身思想。
佛陀不再只是歷史上的釋迦牟尼,而有一個超越生滅的 dharmakāya(法身)。問題因此變成:如果法身是真實的,它與眾生有什麼關係?
如來藏的一個回答就是:
眾生之中已有法身,只是尚未顯現。
第三,空性思想本身造成的張力。
龍樹式中觀把一切自性拆得非常徹底——一路「脫落」下去。但普通宗教實踐者會自然問:
如果一切皆空,那麼「誰」成佛?
成佛究竟有沒有某種根據?
為什麼修行不是從零開始?
如來藏思想某種程度上就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因此印順法師將如來藏看成後期大乘的重要發展,認為它是從早期大乘及「心性本淨」等思想逐步演化而來。
所以,如果用我們近日談「脫落之學」的語言,我反而會把佛教思想史看成一個非常漂亮的往返:
阿含:緣起、無我
↓
般若/龍樹:一切法空,一脫再脫
↓
走到近乎「無所可住」
↓
如來藏:在空之中重新問——那麼,成佛的可能性從哪裡來?
↓
答案不是重新撿回一個 ego,而是提出
佛性/如來藏/自性清淨心
而此處最危險、也最精采的一步就是:
如來藏究竟是「脫落到底後留下的東西」,還是連「如來藏」最後也必須脫落?
我以為,若從龍樹一路讀到《楞伽經》,答案偏向後者。
換句話說:
如來藏不是最後那一塊不可再拆的「本體」。
若把它實體化,就很容易從佛教滑回 ātman;比較細膩的讀法是:
如來藏是「空」從純粹否定重新轉向生成可能性時,所使用的一個語言。
這大概也正是為什麼如來藏後來會成為唯識、禪宗、天台、華嚴乃至《大乘起信論》都不得不處理的巨大岔路口。
而且,Kelly,我覺得這剛好接到我們前面談的「有東西可脫,才能脫落」:龍樹把一切東西脫落;如來藏思想卻突然回答——很好,但是,脫落不是虛無;脫落之後,仍有生成佛的可能性。 真正困難的是,不要又把這個「可能性」凝固成一個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