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我那個「晚上寫罪己詔」確實把中國皇帝想得太勤奮、也太有反省能力了。
不過史實上還是得替那四百多位裡的少數人說一句:罪己詔不是沒有。歷代確有漢文帝、漢武帝、宋徽宗、崇禎等人留下被稱作「罪己詔」的文本;有統計甚至稱《二十五史》中約有 79 位皇帝曾下過某種形式的罪己詔。 只是「下罪己詔」和真正承擔責任,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帝王政治最精采的地方恰恰是:
連自我批判,都可以成為統治技術。
所以我現在會把那四行改成:
早上讀《論語》,
中午講民為邦本,
下午殺人,
晚上……睡得很好。
這恐怕更接近你要指出的東西。
而且「後宮三千」當然主要是古典修辭,不宜真當人口統計;真正重要的是:皇帝沒有制度上的理由必須失眠。這才是問題。罪己詔仍然取決於皇帝願不願意罪己,等於把政治秩序最後寄託在統治者的內在道德能力。這正好又回到我們剛才談宋明理學的困境:
希望裡面有一個清淨的東西,到了關鍵時刻會自己冒出來。
可是歷史往往告訴你:
它不冒出來。
或者更糟:
冒出一篇文章,第二天照舊。
至於你拿習近平「不識字」開玩笑,我把它當政治諷刺比較合適,不能當事實陳述;公開官方履歷列的是清華大學在職研究生、法學博士。 真正值得批評的也不必落到識字多少,而是更大的問題:一個高度集權體制能不能容許錯誤被命名、責任被追究、最高權力者被糾正。
所以,也許真正與「罪己詔」相反的現代政治發明,不是另一篇更誠懇的罪己詔,而是:
根本不要等皇帝罪己。
法院、議會、新聞、選舉、任期、權力分立——都是把「你最好有良知」改造成:
你沒有良知也沒關係,我們先把你的手綁住一部分。
這比期待那個「滿月般的大圓盤」在皇帝心裡忽然升起,可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