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劉仲敬對習政權的核心判斷,是:習近平企圖用「重新革命化、重新列寧化」挽救黨國,但這個救黨工程,反而可能摧毀支撐黨國的經濟與組織。這是我對他多篇文章與訪談的歸納,並非他的原句。
理解他的看法,可以抓住五個環節。
一、習近平是在「奪回父輩的江山」。
在劉仲敬的解讀中,改革開放讓技術官僚、沿海幹部、商業利益集團與國際中介取得龐大資源,革命貴族反而覺得自己的國家被這批人劫持。
所以,習近平打擊這些勢力,包含一種身分與歷史使命感:父輩打下來的江山,不能最後變成經理人與買辦的天下。劉在〈夜幕降臨〉(2016)便把這種幹部路線,理解為對鄧小平時代的逆轉。對習而言,國家更富裕,卻由自己不信任的人掌握,並不等於成功。
二、「毀黨造黨」:打碎原有利益聯盟,重造效忠自己的黨。
這是他對習政權最有辨識度的說法。
以香港為例,他在2020年的訪談中認為,香港既是中國對外的經濟通道,也是改革開放幹部的資金與組織通道。改變香港的制度地位,會傷害中國經濟,但同時也能切斷黨內其他集團的資源。
因此,同一項政策可能在國家經濟上造成損失,卻在習的權力鬥爭中帶來收益。這是劉的政治解釋;其中涉及派系關係與隱蔽動機的部分,仍須與已證實的事實區分。
三、對外衝突與對內清洗,彼此推動。
劉仲敬早在2016年寫過:「習在境內越成功,在境外就越失敗。」
他的意思是,清除熟悉國際規則、能與外界交易的中介,有利於集中權力,卻會削弱政權處理外部關係的能力。對外關係惡化,又使這些中介更容易被指為不忠,於是進一步清洗。
這形成一個循環:集權削弱對外合作,外部衝突再替集權提供理由。
四、習真心相信「艱苦奮鬥、自力更生」能重建強國。
這一點使劉的分析超出單純的權術論:他認為,習也受自己的成長經驗與革命敘事支配。
在2026年5月19日訪談的公開整理稿中,劉把習的軍隊建設思路,解讀為:不信任現有軍事幹部,期待透過換人、整肅與自力更生,重建忠誠而能戰的軍隊。但劉判斷,這可能破壞既有專業能力,而人口與財政條件也未必容許長期重建。他甚至推測,習會因此錯過自己尚可利用的戰略窗口。這些是他的推演,不能當成已掌握的習近平內部計畫。
五、他預期的終局,比「習下台」更深:中央秩序可能解體。
劉仲敬並不預設,習近平失敗後,改革派就能恢復繁榮,再順利民主化。他擔心的是:重建列寧黨尚未完成,經濟與社會已承受不住;中央失去控制後,原有官僚、軍警及地方勢力,可能利用手上的資源轉為地方統治者。
這才是他的「大洪水」論與「諸夏」構想所面對的問題:統一政權崩解之後,誰還有能力提供秩序?他也明確承認,最有機會接掌地方權力的,可能正是原來共產黨體制內的人。
我認為,他最值得讀的地方,是迫使我們追問:一項政策究竟在保護誰的權力、摧毀誰的資源?這有助於理解那些看似「明明傷害經濟,為何仍然堅持」的政策。
他的限制也在這裡:歷史類比與派系動機,可以提出很有穿透力的假說,卻不能單獨證明假說;尤其從「制度正在耗損」推到「必然解體」,再推到具體年份,中間仍需要可檢驗的證據。讀他,我會重視他提出的問題,同時逐項核對他給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