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的牙醫經歷,最確定的影響,是給了他離開原有生活、開始寫作的動力;至於作品中的血腥、冷靜與悲憫,則要放回更長的醫院童年與文革經驗來理解。這比「拿過拔牙鉗,所以文字像手術刀」更接近他自己的說法。
一、寫作最初是一條逃離無聊的路。
余華做了五年牙醫。他在〈我為何寫作〉中說,每天看著張開的嘴,感到極其無聊;看到文化館的人可以四處閒逛,便想靠發表小說調進去。後來他確實成功了。這個故事雖然被他講得很好笑,卻揭示一件實在的事:寫作最初讓他取得了支配自己時間的可能。
我的理解是:他首先感受到的,可能是一個人的生活不必永遠照著分配好的軌道重複。文學在成為志業以前,先成為一道出口。
二、身體的破損,對他很早就是日常。
不過,這主要來自醫院成長環境,不能全算在牙醫工作上。2017 年有人問,他筆下人物的悲慘是否與牙醫經歷有關,他將重點放在兩個環境:小環境是醫院,經常見到血與傷口;大環境是文革。
這個並置很有意思:醫院裡,身體會受傷;醫院外,政治也會使身體受傷。
這是我的文學詮釋:在余華那裡,歷史常常要落到吃飯、流血、疼痛、勞動與死亡,才顯露它的分量。因此,他寫苦難時,具有很強的身體實感。
三、他知道,旁觀者的平靜,可以與當事人的劇痛同時存在。
牙醫每天重複的操作,對某個病人可能是當天最可怕的事情。這種位置差異,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余華的敘事效果:事情極其殘酷,語句卻照常往前走,沒有處處提醒讀者應該悲傷。
但這只能說是值得提出的聯繫,不能據此認定,他的冷靜語氣就是牙醫職業訓練的產物。
敘述者沒有喊痛,讀者反而更痛。這是我認為余華尤其有力量的地方。
四、他的寫作後來超出了「觀看傷害」。
從早期《現實一種》到《活著》《許三觀賣血記》,我讀到的轉變是:他愈來愈關心,遭遇傷害的人如何繼續生活,如何吃飯、養家、說話,以及保留一點與別人的聯繫。
余華自己也談到,九○年代以後作品變得溫和,但溫和並未削弱殘酷的力量。《許三觀賣血記》的材料之一,便來自他童年見過、聽過的賣血者。
所以,不能用「牙醫看慣痛苦,於是冷漠」來概括他。他更值得注意的成就,是讓熟悉痛苦的目光,仍然能夠看見某一個人的痛苦。
接著你前面問阿姨的問題,我會作這樣一個有限的比較:阿姨的法醫自述,把我們引向「案件如何被權力處理」;余華的醫療經驗,則可以引向「身體如何承受生活」。前者追問秩序靠什麼維持,後者的小說讓我們停留在:秩序與命運壓過來以後,這個人還怎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