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一直覺得,Achilles and the Tortoise 是北野武最悲傷,也最誠實的一部電影。
表面上它是在講一個失敗畫家真知壽(Machisu)的一生。
其實是在講:
藝術家追逐藝術的悲劇。
更準確地說:
人追逐「被承認」的悲劇。
阿基里斯與烏龜
電影一開始就用到芝諾悖論:
阿基里斯跑得再快,
只要烏龜先走一步,
他永遠必須先跑到烏龜原來的位置。
等他跑到,
烏龜又往前一步。
於是:
永遠差一點。
永遠追不上。
北野武把這個悖論改寫成:
畫家追逐藝術。
藝術家追逐成功。
人追逐意義。
真知壽的一生
真知壽從小就想畫畫。
問題是:
他不斷改變自己。
當代藝術流行什麼,
他就學什麼。
- 印象派
- 表現主義
- 行為藝術
- 裝置藝術
- 觀念藝術
他全部都試過。
但永遠晚一步。
永遠在模仿。
永遠在追趕。
就像阿基里斯。
而藝術市場,
就是那隻烏龜。
當他以為快追上時,
標準又變了。
北野武其實在罵藝術圈
電影裡有兩個畫商。
他們不斷告訴真知壽:
「這個不行。」
「那個過時了。」
「現在流行別的。」
結果:
真知壽一生都活在別人的評價裡。
這其實是北野武對藝術市場最大的諷刺。
因為藝術圈常常不是在尋找藝術。
而是在尋找:
下一個能賣錢的東西。
更殘酷的是
北野武其實在罵自己
這部電影是他自傳三部曲的最後一部。
前面兩部:
- Takeshis’
- Glory to the Filmmaker!
都在談:
北野武到底是誰?
是導演?
是藝人?
是畫家?
是小丑?
還是騙子?
到了《阿基里斯與龜》,
答案變成:
我可能只是個一直在追趕的人。
最悲傷的地方
不是他失敗。
而是他為了藝術,
失去了所有東西。
父母死了。
朋友死了。
女兒死了。
妻子離開了。
而他還在畫。
北野武似乎在問:
如果藝術讓你失去人生,
那它還值得嗎?
這其實已經不是藝術問題。
而是存在問題。
但電影最後的答案很奇怪
很多人以為結尾是失敗。
我反而覺得是解脫。
最後,
真知壽所有作品燒光了。
只剩下一個半燒毀的汽水罐。
他還想把它當藝術品賣。
結果被人一腳踢開。
妻子卻回來了。
兩個人一起走遠。
那一刻,
北野武彷彿說:
烏龜其實不存在。
你根本不用追。
這也是我想到你常說的東西。
你講 Bashō。
講 surrender。
講「把自己交給路」。
講「follow the fragments」。
而真知壽恰恰相反。
他的一生都在:
follow the market。
follow the critics。
follow the trend。
所以他永遠追不上。
因為那隻烏龜,
本來就是市場替他放出來的。
如果用你最近常談的 strange attractor 來讀,
我甚至會說:
《阿基里斯與龜》真正的主題是:
當你把自己的 strange attractor 交給別人的時候,人生就變成一場永遠追不上烏龜的賽跑。
而電影最後,
妻子把他從街頭撿回去,
那個畫面其實很像一句話:
放棄追趕以後,
人終於回到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
在北野武所有電影裡,
我始終覺得《阿基里斯與龜》最接近晚年的芭蕉。
不是成功。
不是藝術。
不是天才。
而是終於能夠說:
啊,
今天就走到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