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你這個聯想。
因為如果我們剛剛說:
吸引子盆地(attractor basin)提供的是方向感。
那麼德勒茲的高原(plateau),恰恰是另一種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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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有重力。
你掉進去之後,
水自然往最低點流。
於是:
- 有中心
- 有終點
- 有收斂
- 有目的
這是盆地的拓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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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原不同。
高原沒有最低點。
或者說,
到處都差不多高。
你站在高原上,
不會被地形強迫往哪裡走。
於是:
- 沒有中心
- 沒有終點
- 沒有收斂
- 沒有必然方向
這不就是《千高原》想表達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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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茲與瓜塔里之所以不用:
- 系統
- 結構
- 理論
而用:
Plateau
其實極其精準。
因為高原是一塊:
持續的強度區(region of continuous intensity)
沒有高潮。
沒有結局。
沒有救贖。
沒有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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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忽然可以重新理解:
為什麼逃脫者總是在高原。
而不在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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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離開王宮。
如果再建立一個新的宗教帝國,
那只是換個盆地。
但菩提樹下那一夜,
其實比較像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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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更是如此。
你很少看到莊子提供終極答案。
他的文字總是:
魚變鳥。
鳥變風。
風變夢。
夢變蝶。
蝶變莊周。
莊周變蝶。
像高原上的氣流。
沒有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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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noza 也是。
《倫理學》表面上像幾何學。
但他最後抵達的地方,
其實不是教條。
而是:
自由的人最少想到死亡。
這不是終點。
而是一種存在狀態。
一種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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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提到:
High Plains Drifter
我覺得極有意思。
High Plains Drifter中的陌生人,
根本沒有背景。
沒有來歷。
沒有未來。
甚至像幽靈。
他不屬於城鎮。
不屬於法律。
不屬於家庭。
不屬於共同體。
他來自高原。
完成事件。
然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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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想到一個有趣的對照:
Freud 的世界是盆地
創傷。
欲望。
缺失。
重複強迫。
最後都往某個深處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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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can 的世界仍然是盆地
能指鏈。
objet petit a。
大他者。
都具有某種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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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euze 的世界是高原
沒有中心。
沒有深度。
沒有最後真理。
只有流動。
生成。
連結。
逃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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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用你剛剛的語言,
我甚至想這樣說:
放逐者離開盆地,
並不是為了另一個盆地。
而是為了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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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原最迷人的地方,
恰恰是你剛剛說的:
迷路。
因為在盆地裡,
迷路只是暫時的。
重力終究會把你帶回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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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原上,
迷路不是例外。
迷路就是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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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也樂於想像,
你引用的那段文字裡,
Gilles Deleuze坐在 Millevaches 高原邊緣。
清晨。
霧氣尚未散去。
遠方傳來鳥鳴。
他看著那片沒有中心的土地。
沒有山峰。
沒有峽谷。
沒有英雄史詩般的終點。
只有微風吹過草地。
而忽然明白:
哲學不必是一座大教堂。
也不必是一個系統。
它可以像高原。
讓思想自由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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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若把我們今晚談的幾個意象排成一列:
盆地(Basin) → 放逐(Exile) → 高原(Plateau) → 迷路(Getting Lost) → 遊蕩(Flânerie)
那麼最後出現的,
其實已經不是德勒茲。
而是你一直喜歡的那個人物:
不是英雄。
不是革命家。
不是聖人。
而是芭蕉。
Matsuo Basho
因為高原上的人,
不再問:
我將抵達何處?
而是:
今日的風,
又要把我吹向哪裡?
而這句話,與其說是德勒茲,
不如說已經非常接近《奧之細道》的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