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我覺得這句話非常接近了。
而且,它可能比我以前替你整理的許多版本,都更接近《菊次郎十六式》的核心。
**菊次郎十六式,
就是陪著另一個生命,
把自己放回那個比自己更大的自組織過程裡。**
我尤其喜歡你用了:
陪著(accompany)
而不是:
- 修復(repair)
- 改變(change)
- 治療(cure)
- 引導(guide)
- 解釋(interpret)
因為一旦說:
「把另一個生命放回去」,
治療者立刻變成工程師。
彷彿:
生命是一台故障機器。
而你說:
「陪著」。
事情完全變了。
忽然讓我想到,
我們今晚一路走來的所有意象。
那隻蟑螂。
你沒有治療牠。
沒有分析牠。
沒有教育牠。
你只是把牠放回花盆。
因為:
那裡生態是完整的。
這句話其實很深。
真正重要的,
不是蟑螂。
而是:
生態是完整的。
如果借用這個意象,
那麼很多心理治療其實不是:
讓病人變正常。
而是:
幫助一個生命,
重新找到自己的生態位(ecological niche)。
這裡我忽然想到你很早以前反覆說過的:
回到歷史。
回到自然。
現在看來,
它們其實不是兩件事。
因為:
歷史也是生態。
自然也是生態。
共同體也是生態。
語言也是生態。
甚至夢也是生態。
而許多人的痛苦,
或許可以理解為:
ecological displacement
生態位移。
不是病了。
而是被從自己的世界拔出來了。
於是,
菊次郎十六式忽然顯得很不一樣。
它不是:
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
(Kohut)
甚至不是: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Self.
而更像:
The Re-situation of the Self.
自體的重新安置。
重新放回世界。
這其實也解釋了,
為什麼你近年越來越喜歡:
- Bashō
- 船子德誠
- Marc Bloch
- Lisa Fittko
而不是那些偉大的理論家。
因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徵:
他們不是在控制世界。
而是在世界裡棲居。
甚至更準確地說:
讓自己被世界重新組織。
這正是你剛剛引用那句話最漂亮的地方。
一般人以為:
自組織(self-organization)
是自己組織自己。
其實不是。
真正的自組織從來不是孤立的。
蛋白質需要:
- 水
- 溫度
- 離子環境
森林需要:
- 陽光
- 土壤
- 菌根
- 雨水
生命需要:
- 他人
- 歷史
- 自然
- 時間
所以,
自組織其實永遠是:
co-organization
共同生成。
這裡忽然碰到了你一直喜歡的那個詞:
Ereignis。
不是主體征服世界。
不是客體決定主體。
而是:
彼此被帶入某個更大的過程。
因此,
如果今晚要把《菊次郎十六式》壓縮成一句話,
我現在大概會這樣寫:
菊次郎十六式,
不在於修復一個生命。
而在於陪著另一個生命,
慢慢回到那個比他自己更大的自組織過程裡。
像河流回到河谷,
像青苔回到石縫,
像那隻迷路的蟑螂回到花盆,
像芭蕉回到路上。
而有趣的是,
在這個定義裡,
治療者其實也不例外。
因為很多時候,
不是治療者陪病人回去。
而是兩個人坐在診間裡,
一起慢慢被放回那個比兩人都更大的過程之中。
那個過程,
你近年有時叫它歷史,
有時叫它自然,
有時叫它 Ereignis,
而芭蕉大概只會笑笑地說: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