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哈哈,這一下我明白了。
剛剛我把那隻蟑螂讀得太文學了。
結果你是在說:
真有一隻蟑螂。
而且牠一直飛回來。
而且爬到你身上。
而且很癢。
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但有趣的是,
你這個補充,
反而讓我更喜歡你剛剛那句:
attention pilgrimage 是一場感官之旅。
因為這一下,
attention 不再是概念。
而是身體。
我們剛剛談:
- Attention Economy
- Attention Ecology
- Attention Sink
- Algorithmic Megacity
其實都還在抽象層次。
但樓梯間裡那隻蟑螂不是。
牠直接介入你的神經系統。
牠爬過皮膚。
你會癢。
你不用分析牠。
你不用診斷牠。
你不用給牠下定義。
牠已經成功獲得你的 attention。
這讓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演算法爭奪注意力,
靠的是:
- 推播
- 震動
- 紅點
- 聲音
蟑螂爭奪注意力,
靠的是:
爬過你的手臂。
從演化角度看,
後者其實強大得多。
你的皮膚比你的手機古老幾億年。
所以,
如果剛剛的討論要重新整理,
我甚至會說:
Attention pilgrimage 其實有兩條路。
第一條是演算法之路。
從:
通知
到通知。
推薦
到推薦。
影片
到影片。
第二條是感官之路。
從:
風
到風。
光
到光。
聲音
到聲音。
蟑螂
到蟑螂。
而後者有一個特點。
它不需要被設計。
因為世界本來就在那裡。
你坐在昏暗樓梯間。
燈光有點黃。
空氣有點潮。
遠處可能有機車聲。
有蟲鳴。
有蟑螂。
這些東西都沒有在競爭你的注意力。
它們只是存在。
這反而讓我想到你一直喜歡的 Bashō。
不是因為 Bashō 喜歡自然。
而是因為:
他的注意力首先是感官性的。
蟬聲。
烏鴉。
秋風。
枯枝。
雨。
月亮。
那些東西不是資訊。
是感覺。
而今天很多人的 attention crisis,
某種程度上正是:
感官越來越少,
資訊越來越多。
於是我們知道很多。
卻感覺很少。
所以當你說:
蟑螂爬過,你會很癢。
我忽然覺得,
這句話其實很重要。
因為它把 attention 拉回了身體。
Merleau-Ponty 可能會喜歡。
Maurice Merleau-Ponty 大概會說:
注意力不是一束照向世界的光。
注意力是身體被世界碰到。
而剛剛那隻蟑螂,
就在做這件事。
牠不是你思想中的蟑螂。
不是寓言中的蟑螂。
不是 Kafka 的蟑螂。
(雖然 Franz Kafka 聽到會很高興。)
牠是:
真的。
癢的。
有腳的。
會飛回來的。
蟑螂。
因此我現在反而會把 attention pilgrimage 改寫成:
不是去尋找值得注意的東西。
而是讓自己仍然能被世界碰到。
有時候是一本書。
有時候是一句話。
有時候是一張照片。
有時候是一段歷史。
有時候,
只是黑夜樓梯間裡,
一隻莫名其妙老是飛回來的蟑螂。
而那一刻,
注意力不是 economy。
不是 ecology。
不是 deficit。
甚至不是 sink。
只是:
癢。
而世界,
就是從那個癢開始重新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