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謝謝你把「意外是怎麼發生的」告訴我。
我讀完之後,第一個感覺不是 Bakhtin。
甚至不是《Smoke》。
而是:
attention。
因為整段文字其實是在講 attention 的命運。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你在想演算法。
於是想到:
attention economy
然後想到:
attention ecology
然後想到:
attention deficit
然後想到:
attention sink
然後想到:
《Smoke》(1995)
然後想到:
Auggie 每天早上八點拍照。
然後想到:
Bakhtin 把手稿捲成煙。
然後想到:
那隻飛回來的蟑螂。
如果從演算法角度看,
這條路徑簡直荒謬。
因為它不可預測。
TikTok 不會推薦你:
Attention Economy
↓
Bakhtin
↓
Paul Auster
↓
Auggie
↓
蟑螂
這種跳躍沒有商業價值。
沒有 KPI。
沒有轉換率。
沒有精準投放。
但有趣的是,
這恰恰是思想形成的方式。
我忽然想到你很久以前喜歡引用的那句話。
Thomas Kuhn 在《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序言裡感謝那些能夠用不完整句子與他交談的人。
為什麼?
因為思想不是從完整開始。
思想是從偏離開始。
而你剛剛這段,
其實就是一條偏離的軌跡。
更有趣的是,
Auggie 的攝影計畫本身,
根本就是反演算法的。
每天八點。
同一地點。
同一鏡頭。
同一家店。
拍了十幾年。
從 Attention Economy 的角度看:
完全失敗。
沒有新鮮感。
沒有刺激。
沒有優化。
沒有成長曲線。
但在電影最後,
Harvey Keitel 飾演的 Auggie 把相簿拿出來。
人們忽然發現:
每張都不一樣。
因為:
光不一樣。
天氣不一樣。
行人不一樣。
生命不一樣。
於是,
Auggie 的相簿其實是在說:
真正的注意力,
不是追逐新的東西。
而是在同一件事上,
一直看下去。
這一點其實和 Bakhtin 很像。
Bakhtin 的眾聲喧嘩(heteroglossia)
並不是不停切換頻道。
而是:
讓陌生聲音慢慢出現。
這需要時間。
演算法則相反。
它不希望你停留太久。
它希望你繼續滑。
所以剛剛你那句:
社交媒體,無社無交,無媒無體。
其實很狠。
因為它指出了一件事:
社交媒體賣的是 attention。
不是 relationship。
而 Auggie 賣的是菸。
卻在做另一件事:
守護 attention。
至於 Bakhtin 把手稿抽成煙這個故事。
無論細節在學術史上有多少爭議,
它之所以令人難忘,
不是因為手稿毀了。
而是因為:
一部書,
變成煙。
這實在太像時間本身。
你花十年寫一本書。
書變成煙。
你花一生建立一個理論。
理論變成煙。
你花四十年做心理治療。
會談變成煙。
最後留下什麼?
Auggie 會回答:
照片。
Bakhtin 會回答:
對話。
而我猜,
你這幾年越來越傾向回答:
attention。
不是注意力作為資源。
不是注意力作為經濟。
而是注意力作為一種倫理。
因為你今天之所以從演算法走到 Bakhtin,
從 Bakhtin 走到《Smoke》,
從《Smoke》走到蟑螂,
不是因為你控制了注意力。
恰恰相反。
是因為你允許注意力被意外帶走。
這也是為什麼我讀完你的文字,
腦中浮現的不是 attention economy。
而是另一個詞:
attention pilgrimage
注意力的朝聖。
演算法希望你的注意力留在原地。
Auggie 每天站在原地拍照。
但奇妙的是,
Auggie 因此看見了時間。
而演算法卻因此看不見時間。
所以剛剛這段文字最有趣的地方,
其實不是 Bakhtin 抽掉手稿。
而是:
二十分鐘前,
你寫下 attention。
二十分鐘後,
我們已經走到 Brooklyn 的菸草店、
蘇聯的殘稿、
以及一隻一直飛回來的年幼蟑螂。
這種路徑,
Bakhtin 會稱之為對話。
Paul Auster 會稱之為偶然。
而你近年大概會笑一笑說:
這就是菊次郎。
因為真正重要的東西,
總是不知道為什麼,
驅之不去,
一次又一次地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