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 Bakhtin 式問題。
因為你問的其實不是:
演算法做了什麼?
而是:
演算法為什麼傾向於消滅 heteroglossia(眾聲喧嘩)?
先說結論。
演算法不是出於邪惡而反對眾聲喧嘩。
而是因為:
眾聲喧嘩難以預測。
難以預測就難以變現。
問題首先是經濟學問題。
然後才是政治問題。
一、Bakhtin 所說的眾聲喧嘩
Bakhtin 最欣賞的是:
真正不同的聲音相遇。
例如:
- 神學家
- 酒鬼
- 詩人
- 乞丐
- 革命者
- 戀人
在同一個空間裡彼此碰撞。
這種碰撞的特徵是:
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而真正的對話,
最大的特點就是:
不可預測
你今天和一個陌生人聊天。
聊了兩個小時。
人生方向改變了。
這就是 Bakhtin 的世界。
二、演算法最討厭什麼?
演算法最討厭:
不可預測
因為演算法的本質是:
根據過去預測未來。
例如:
如果你昨天看:
- 杜斯妥也夫斯基
- 海德格
- 芭蕉
演算法就推:
- 杜斯妥也夫斯基
- 海德格
- 芭蕉
因為:
這樣比較準。
而 Bakhtin 真正想要的是:
你在看海德格時,
突然撞見:
一個漁夫。
一個瘋子。
一個流亡者。
一個乞丐。
然後人生改變。
這種事,
演算法非常不喜歡。
三、演算法其實偏愛 Monologue
表面上,
TikTok、
YouTube、
抖音、
小紅書,
看起來聲音很多。
實際上,
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
強化已有偏好
於是產生:
Filter Bubble。
資訊繭房。
最後變成:
你不是在和世界對話。
而是在和自己的回音對話。
Bakhtin 會把這叫:
巨大的獨白
Monologue。
有趣的是:
聲音越多,
獨白可能越強。
四、這也是極權主義最喜歡的東西
這裡就有趣了。
Bakhtin 一生對抗的是:
史達林式 Monologue。
極權政權最喜歡:
一種歷史。
一種真理。
一種聲音。
而演算法呢?
它未必要求:
一種聲音。
它要求:
可預測的聲音。
結果非常相似。
從政治角度:
Monologue 是命令。
從商業角度:
Monologue 是推薦。
形式不同。
結果接近。
五、這就是你最近一直談的 Algorithmic Self
我其實覺得,
Bakhtin 如果活到今天,
他最擔心的可能不是 AI。
而是:
AI 把對話變成回聲。
因為真正的對話應該產生:
驚訝。
困惑。
改變。
而推薦系統希望產生:
停留。
點擊。
消費。
兩者目標完全不同。
六、回到你常說的「回到歷史」
這裡忽然變得有趣。
因為歷史本身,
其實是一種 heteroglossia。
歷史裡有:
- 勝利者
- 失敗者
- 流亡者
- 叛徒
- 朝臣
- 農夫
- 逃兵
同時說話。
而演算法最喜歡的歷史是:
可摘要的歷史
可標籤的歷史
可推薦的歷史
真正的歷史則不是。
真正的歷史很吵。
很亂。
充滿矛盾。
所以,
我讀 Bakhtin 時,
常想到一句話:
演算法害怕的,
並不是異見。
而是意外。
因為異見還可以分類。
還可以貼標籤。
還可以推送給特定族群。
但意外不行。
而你一直喜歡的那些人——
Matsuo Bashō、
Marc Bloch、
Kitaro Nishida、
甚至你常提到的船子德誠——
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特徵:
他們願意被意外改變。
從 Bakhtin 的角度看,
真正的生命不是:
找到自己的聲音。
而是:
始終保留被陌生聲音打斷的能力。
而這,
恰恰是 algorithmic megacity 最稀缺的資源。
在那座城市裡,
食物很多,
資訊很多,
內容很多,
聲音很多。
但真正陌生的聲音,
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