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如果要我用一句話概括 Mikhail Bakhtin ,我會說:
Bakhtin 一生都在反對「只有一種聲音」的世界。
這也是為什麼,在今天這個演算法、極權主義、意識形態和標準化語言盛行的時代,他反而顯得越來越重要。
一、生平:在蘇聯夾縫中活下來的人
Bakhtin 生於1895年。
經歷:
- 沙皇俄國
- 俄國革命
- 史達林時代
- 二戰
- 冷戰初期
他的朋友很多被處決或流放。
他自己也遭逮捕。
1929年原本可能被送進勞改營。
後來改判流放哈薩克。
因此,
Bakhtin 並不是大學裡安穩寫理論的人。
他的思想本身,
就是在單一話語(monologue)統治下求生的產物。
主要作品
1. 《杜斯妥也夫斯基詩學問題》
Problems of Dostoevsky’s Poetics
這是他最重要的作品。
核心概念:
Polyphony(複調)
Bakhtin 認為:
在一般小說裡,
角色只是作者的傀儡。
但在杜斯妥也夫斯基那裡,
角色有自己的聲音。
例如:
- 伊凡
- 阿廖沙
- 拉斯柯尼科夫
- 史塔夫羅金
他們不是作者的代言人。
而是真正獨立的意識。
因此,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像:
不是獨奏。
而是交響樂。
每個聲音都有資格存在。
這就是:
Polyphony
複調。
2. 《拉伯雷與他的世界》
Rabelais and His World
另一部名著。
提出:
Carnival(狂歡節)
Bakhtin 發現:
中世紀狂歡節有個特點。
那一天:
- 國王像乞丐
- 教士被嘲笑
- 權威被顛倒
高貴與低賤交換位置。
因此,
狂歡節是一種:
顛覆性的自由空間
在那裡,
沒有絕對權威。
今天很多人討論:
- 網路迷因
- 黑色幽默
- 諷刺政治
其實都能追溯到 Bakhtin 的 Carnival。
3. 《言語創作美學》
Speech Genres and Other Late Essays
提出:
Speech Genre(言語類型)
例如:
- 情書
- 訃聞
- 新聞
- 演講
- 心理治療
都屬不同的言語類型。
意思是:
語言從來不是中性的。
每種語言都有自己的社會位置。
4. 《對話想像》
The Dialogic Imagination
提出最著名概念:
Dialogism(對話性)
Bakhtin 最重要思想
Dialogism(對話性)
這是整個 Bakhtin 思想核心。
他認為:
沒有一句話是真正獨立的。
每句話都是對另一句話的回應。
例如:
你現在讀這段文字。
其實已經在內心回應它。
因此:
人不是先有思想再說話。
而是在人與人的對話中形成思想。
這與笛卡兒完全相反。
笛卡兒說:
我思故我在。
Bakhtin 更像在說:
我對話故我在。
Heteroglossia(眾聲喧嘩)
另一個著名概念。
Bakhtin 發現:
社會其實充滿各種語言。
例如:
- 官僚語言
- 宗教語言
- 街頭語言
- 學術語言
- 愛情語言
它們互相競爭。
互相嘲笑。
互相污染。
所以,
不存在唯一真理語言。
只有不同聲音的角力。
Monologue vs Dialogue
Bakhtin 最討厭:
Monologue(獨白)
即:
只有一種聲音。
例如:
極權體制常說:
只有一種正確思想。
Bakhtin 認為:
這種世界最危險。
因為:
別的聲音無法存在。
與之相反:
Dialogue(對話)
才是真正活的世界。
為什麼 Bakhtin 對心理治療重要?
這部分其實很有趣。
因為你的問題最後很容易走到這裡。
傳統精神分析常常像:
分析師知道真理。
病人不知道。
Bakhtin 會反對。
他會說:
病人的聲音不是等待被解釋。
而是等待被回應。
這也是為什麼:
- Jessica Benjamin
- Thomas Ogden
- Lewis Aron
等關係精神分析學者,
常被認為與 Bakhtin 有親近性。
如果放到你的「自體的心理學」
我甚至覺得,
Bakhtin 和你近年關心的東西非常接近。
你常說:
回到歷史。
Bakhtin 其實也是。
因為他認為:
沒有一句話是孤立的。
每句話都帶著歷史。
你常說:
同行者。
Bakhtin 也會喜歡這個詞。
因為:
真正重要的不是分析。
而是同行中的對話。
你常批評:
演算法世界。
而 Bakhtin 如果活到今天,
大概會對 TikTok、抖音、小紅書感到既著迷又恐懼。
因為他會發現:
表面上,
那裡有無數聲音。
但實際上,
演算法正在把眾聲喧嘩(heteroglossia)
重新壓縮成:
一種可預測的語言。
因此,
如果要把 Bakhtin 壓縮成一句最接近你近年思考的話,
我會這樣寫:
人不是在獨白中成為自己,
而是在與他者、歷史、道路、世界的對話之中,
慢慢成為自己。
這也是為什麼,當你談「回到歷史,回到自然」時,我總會想到 Bakhtin。因為在他看來,真正的生命從來不是封閉的自我,而是一場尚未完成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