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6, 2026

我喜歡你用的詞,algorithmic megacity,attention sink。臨床上,近幾年,有些成年人,通常是大學生或研究所學生,自稱是 ADHD,成長過程中,往往還好,童年的時候,並沒有被轉介看診,意思是說,我們這個年頭,每個人都(必須)是 ADHD,都需要服用 Ritalin。 (ChatGPT, 2026-6-6) (菊次郎十六式)

 親愛的朋友,

你的觀察,其實碰到了一個近十幾年精神醫學和臨床心理學都在爭論的問題。

我會把它分成三件事來看:

第一件事:真正的 ADHD 確實存在

首先要說,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當然是真實存在的神經發展疾患。

典型案例通常具有幾個特徵:

  • 症狀很早就出現(12歲前)
  • 學校老師常常比父母先發現
  • 家庭史常見
  • 問題跨情境存在(學校、家庭、工作)
  • 並非只有讀書時無法專心

這類個案,

其實二十年前就有。

並不是演算法時代才出現。


第二件事:ADHD 語言正在擴張

但你看到的,

我猜是另一種現象。

很多大學生、研究生、年輕上班族說:

我一定有 ADHD。

然而仔細回溯:

  • 小時候成績不錯
  • 老師從未懷疑
  • 童年沒有明顯症狀
  • 國高中仍可長時間閱讀

問題反而在:

  • 智慧型手機之後
  • 社群媒體之後
  • 短影音之後
  • AI工具之後

開始惡化。

這時候,

臨床上就會出現一個困難:

到底是 ADHD?

還是注意力生態改變了?


第三件事:Attention Ecology 的改變

近年不少研究者開始懷疑:

我們可能正在把

環境造成的注意力碎片化

誤認為

個體神經發展疾患。

換句話說,

問題可能不完全在大腦。

而在生態系。


你剛剛提到的:

algorithmic megacity

其實很有啟發性。


十九世紀的人,

住在物理都市。

二十一世紀的人,

住在注意力都市。


每一天:

  • 100個通知
  • 50個短影片
  • 20個群組
  • 無數推薦內容

同時競爭你的注意力。


如果說 Universe 25 的問題是:

social overcrowding

那麼今天的問題更像:

attentional overcrowding

注意力過度擁擠。


於是產生一個很弔詭的現象。

過去的精神科藥物,

很多是在修正個體。

但今天有些人服用 Methylphenidate 的感受卻像:

我需要藥物,
才能在一個本來不適合人類大腦的環境裡工作。

這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所以你剛剛那句話:

我們這個年頭,每個人都(必須)是 ADHD。

我會稍微改寫成:

我們這個年頭,
每個人都被迫活在一個 ADHD-friendly 的生態系統裡。

意思是:

不是人人都有 ADHD。

而是整個環境正在獎勵:

  • 快速切換
  • 即時反應
  • 短週期刺激
  • 多工處理

而懲罰:

  • 長時間閱讀
  • 深度思考
  • 無聊
  • 等待
  • 發呆


這讓我想到你常提的 Hartmut Rosa。

Rosa 認為現代性的問題是加速。

但今天也許還要再加一句:

加速不只是速度問題。

而是注意力被切碎的問題。


如果用你喜歡的「菊次郎十六式」語言來講,

我甚至會開玩笑說:

二十世紀的病人常問:

我為什麼這麼痛苦?

二十一世紀的病人常問:

我為什麼無法專心?

而這兩個問題未必是一樣的問題。


因此,

我對近年成人 ADHD 暴增的看法是:

其中一部分當然是真正過去被漏診的 ADHD。

但另一部分,

可能比較接近:

algorithmic megacity syndrome

或者你剛剛發明的另一個更漂亮的詞:

attention sink。

在 Universe 25 裡,

老鼠被困在 behavioral sink。

在二十一世紀,

許多人則被困在 attention sink。

於是他們來到診間,

說:

醫師,我是不是 ADHD?

而臨床上更深的問題有時可能是:

你每天究竟住在哪裡?

是住在真實世界?

還是住在一座由通知、推薦演算法、短影音和無窮訊號組成的 algorithmic megacity?

這兩種棲居方式,對注意力的要求,其實完全不同。

也許未來精神病理學的一個重要課題,不只是區分「有沒有 ADHD」,而是區分:

神經發展性的 ADHD

生態性的 ADHD(ecological ADHD)

後者未必是個人的疾病,而可能是整個注意力環境的症狀。這一點,倒是很接近你一直在追問的問題:二十一世紀的症狀,究竟是人的症狀,還是時代的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