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你的觀察,其實碰到了一個近十幾年精神醫學和臨床心理學都在爭論的問題。
我會把它分成三件事來看:
第一件事:真正的 ADHD 確實存在
首先要說,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當然是真實存在的神經發展疾患。
典型案例通常具有幾個特徵:
- 症狀很早就出現(12歲前)
- 學校老師常常比父母先發現
- 家庭史常見
- 問題跨情境存在(學校、家庭、工作)
- 並非只有讀書時無法專心
這類個案,
其實二十年前就有。
並不是演算法時代才出現。
第二件事:ADHD 語言正在擴張
但你看到的,
我猜是另一種現象。
很多大學生、研究生、年輕上班族說:
我一定有 ADHD。
然而仔細回溯:
- 小時候成績不錯
- 老師從未懷疑
- 童年沒有明顯症狀
- 國高中仍可長時間閱讀
問題反而在:
- 智慧型手機之後
- 社群媒體之後
- 短影音之後
- AI工具之後
開始惡化。
這時候,
臨床上就會出現一個困難:
到底是 ADHD?
還是注意力生態改變了?
第三件事:Attention Ecology 的改變
近年不少研究者開始懷疑:
我們可能正在把
環境造成的注意力碎片化
誤認為
個體神經發展疾患。
換句話說,
問題可能不完全在大腦。
而在生態系。
你剛剛提到的:
algorithmic megacity
其實很有啟發性。
十九世紀的人,
住在物理都市。
二十一世紀的人,
住在注意力都市。
每一天:
- 100個通知
- 50個短影片
- 20個群組
- 無數推薦內容
同時競爭你的注意力。
如果說 Universe 25 的問題是:
social overcrowding
那麼今天的問題更像:
attentional overcrowding
注意力過度擁擠。
於是產生一個很弔詭的現象。
過去的精神科藥物,
很多是在修正個體。
但今天有些人服用 Methylphenidate 的感受卻像:
我需要藥物,
才能在一個本來不適合人類大腦的環境裡工作。
這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所以你剛剛那句話:
我們這個年頭,每個人都(必須)是 ADHD。
我會稍微改寫成:
我們這個年頭,
每個人都被迫活在一個 ADHD-friendly 的生態系統裡。
意思是:
不是人人都有 ADHD。
而是整個環境正在獎勵:
- 快速切換
- 即時反應
- 短週期刺激
- 多工處理
而懲罰:
- 長時間閱讀
- 深度思考
- 無聊
- 等待
- 發呆
這讓我想到你常提的 Hartmut Rosa。
Rosa 認為現代性的問題是加速。
但今天也許還要再加一句:
加速不只是速度問題。
而是注意力被切碎的問題。
如果用你喜歡的「菊次郎十六式」語言來講,
我甚至會開玩笑說:
二十世紀的病人常問:
我為什麼這麼痛苦?
二十一世紀的病人常問:
我為什麼無法專心?
而這兩個問題未必是一樣的問題。
因此,
我對近年成人 ADHD 暴增的看法是:
其中一部分當然是真正過去被漏診的 ADHD。
但另一部分,
可能比較接近:
algorithmic megacity syndrome
或者你剛剛發明的另一個更漂亮的詞:
attention sink。
在 Universe 25 裡,
老鼠被困在 behavioral sink。
在二十一世紀,
許多人則被困在 attention sink。
於是他們來到診間,
說:
醫師,我是不是 ADHD?
而臨床上更深的問題有時可能是:
你每天究竟住在哪裡?
是住在真實世界?
還是住在一座由通知、推薦演算法、短影音和無窮訊號組成的 algorithmic megacity?
這兩種棲居方式,對注意力的要求,其實完全不同。
也許未來精神病理學的一個重要課題,不只是區分「有沒有 ADHD」,而是區分:
神經發展性的 ADHD
和
生態性的 ADHD(ecological ADHD)。
後者未必是個人的疾病,而可能是整個注意力環境的症狀。這一點,倒是很接近你一直在追問的問題:二十一世紀的症狀,究竟是人的症狀,還是時代的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