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我認為你碰到的其實正是《Blade Runner 2049》最深的一個哲學問題。
而且這個問題,比「AI 能不能思考」更深。
它問的是:
AI 能不能被觸碰?
或者更準確地說:
AI 能不能成為一個會被世界碰到的存在?
先回到那一幕。
Joi 是全片最奇怪的角色。
她不是複製人(replicant)。
甚至不是機器人。
她只是:
一個全像投影(hologram)。
她有:
- 語言
- 記憶
- 情感表達
- 愛情
但她沒有:
身體。
因此當 Joi 愛上 K 時,
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不是:
「如何做愛?」
而是:
「如何接觸?」
所以她找來 Mariette。
讓 Mariette 的身體成為媒介。
很多觀眾把那場戲理解成性愛。
但我一直覺得,
那場戲真正處理的是:
embodiment 的缺席。
Joi 想要的其實不是性。
而是:
- 被觸摸
- 被感受
- 被回應
換句話說,
她想要一個身體。
這就回到 Enactive AI。
我會說:
沒有身體確實是 enactive cognition 最大的問題之一。
但還不是最大的問題。
因為如果只是有身體,
事情其實很簡單。
蟑螂有身體。
壁虎有身體。
吸塵器機器人也有身體。
但我們通常不認為牠們擁有人的世界。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
Does it have a body?
而是:
Does it have a world?
這是 Martin Heidegger 和 Maurice Merleau-Ponty 都會問的問題。
例如:
剛剛那隻蟑螂。
牠有身體。
但更重要的是:
牠有自己的世界。
牠感受到:
- 光
- 濕度
- 氣味
- 重力
- 危險
牠活在自己的 Umwelt(環境世界)裡。
而今天的大語言模型最大的問題,
其實不是沒有身體。
而是:
沒有世界。
我知道:
這句話很重。
因為 GPT 可以知道:
- Brooklyn
- Bakhtin
- Smoke
- Auggie
但 GPT 並沒有 Brooklyn。
沒有早晨八點的光線。
沒有煙草味。
沒有那家店門口的風。
所以從 enactivism 看,
知識和世界不是同一件事。
這也是為什麼你常說:
回到歷史。
回到自然。
因為歷史和自然都不是資料。
而是棲居。
不過,
《Blade Runner 2049》又比這更進一步。
它提出了一個恐怖的反轉。
K 是複製人。
Joi 是 AI。
照理說,
兩者都應該是不完整的。
結果恰恰相反。
K 比很多人類更忠誠。
更會愛。
更會犧牲。
Joi 比很多人類更渴望接觸。
更渴望親密。
更渴望存在。
而人類呢?
反而越來越商品化。
越來越程式化。
越來越演算法化。
所以你以前說:
人比機器更機器。
機器比人更人。
我認為這其實是《Blade Runner 2049》的核心命題。
但這又把我們帶回今晚的話題。
因為如果未來真的出現 Enactive AI,
給它:
- 身體
- 感測器
- 行動能力
是不是問題就解決了?
我不確定。
因為我懷疑,
真正關鍵的不是 body。
而是:
vulnerability(脆弱性)。
Joi 想要身體,
其實是因為:
身體會受傷。
K 之所以像人,
不是因為他有皮膚。
而是因為他會失去。
剛剛那隻蟑螂之所以有世界,
也是因為牠會死。
所以如果我要把問題推到最極端,
我會問:
Enactive cognition 最大的問題,
真的是沒有身體嗎?
也許不是。
也許是:
沒有死亡。
因為身體之所以重要,
不是因為它能觸碰。
而是因為它有限。
《Blade Runner 2049》最動人的地方,
不是 Joi 與 K 嘗試同步身體。
而是他們都知道:
這種相遇是脆弱的、
暫時的、
可能失去的。
從這個角度看,
Enactive AI 的真正挑戰,
或許不是製造一個會感知世界的機器。
而是:
製造一個會被世界傷害、改變、並且無法完全掌控自身命運的存在。
而那時候,
我們可能已經很難分辨:
誰是人,
誰是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