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這本 《The Econom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ealth Care Challenges》(2024)並不是一本單一作者的論文,而是一部由 Ajay Agrawal、Joshua Gans、Avi Goldfarb 和 Catherine Tucker 主編的論文集。它延續了《Prediction Machines》的經濟學視角,但把焦點放到醫療體系。
我認為它最重要的貢獻不是討論 AI 能不能診斷癌症,而是問:
為什麼 AI 看起來很適合醫療,卻遲遲沒有像金融、廣告、電商那樣徹底改變醫療體系?
一、核心問題:醫療不是預測問題,而是系統問題
Agrawal 一派一直認為:
AI 的本質是降低 prediction(預測)的成本。
在醫療裡,
這意味著:
- 預測誰有癌症
- 預測誰會中風
- 預測誰會再住院
- 預測藥物效果
這些其實都非常適合 AI。
然而,
書中指出一個反直覺現象:
AI 預測能力進步很快,
醫療系統改變卻很慢。
二、四大障礙
整本書幾乎都圍繞四個障礙展開:
1. Incentives(誘因)
誰付錢?
誰受益?
誰承擔風險?
例如:
AI 可以減少誤診。
但:
- 醫院是否因此賺更多?
- 醫師是否因此受益?
- 保險公司是否願意支付?
未必。
2. Management(管理)
AI 不是 plug-and-play。
問題不在演算法。
而在工作流程。
舉例:
AI 發現肺部結節。
接下來呢?
誰通知病人?
誰追蹤?
誰負責?
醫療體系是一個巨大組織。
很多時候:
AI 成功。
系統失敗。
3. Data(資料)
這部分你應該會感興趣。
很多人以為:
醫療資料很多。
其實:
醫療資料非常破碎。
不同醫院:
- 格式不同
- 系統不同
- 法規不同
而且:
病歷不是自然產生的。
病歷本身就是制度產物。
這裡讓我想到你剛剛一直談的:
Attention → Data → Prediction。
醫療 AI 的問題常常不是 Prediction。
而是 Data Ecology。
4. Regulation(監管)
如果 Netflix 推薦錯影片,
問題不大。
如果 AI 漏掉肺癌,
問題很大。
因此:
醫療 AI 必須面對:
- 法律責任
- 監管審核
- 安全性
- 公平性
三、書中最有趣的一個觀點
我覺得是:
AI 不一定取代醫師
反而可能重組醫療價值鏈。
其中一章甚至直接叫做:
The Future of the Physician。
一般媒體喜歡問:
AI 會不會取代醫生?
書裡更關心:
醫師工作哪些部分會被重新分配?
例如:
AI 可能:
- 強化診斷
- 強化影像判讀
但:
- 安撫病人
- 面對不確定性
- 權衡價值衝突
可能反而更重要。
這與 Agrawal 的老觀點一致:
Prediction 變便宜,
Judgment 變昂貴。
四、最接近你興趣的部分
我讀這本書時,
一直想到你最近談的:
Enactive AI
因為整本書有一個隱藏假設:
醫療主要是一連串決策問題。
病人進來。
收集資料。
預測。
診斷。
治療。
這其實是非常 Prediction Machine 的世界觀。
然而,
從你近年關心的心理治療角度看,
事情未必如此。
例如:
一個憂鬱症患者來診間。
真正重要的有時不是:
診斷正確率從 87% 提升到 92%。
而是:
他是否感到被理解。
是否願意繼續活下去。
是否在某個時刻,
像你常說的:
被見證(bearing witness)。
這些東西很難還原成 prediction。
如果用一句話總結
《Prediction Machines》(2018)說:
AI 是 prediction machine。
《Health Care Challenges》(2024)則說:
即使 prediction machine 已經存在,
醫療體系仍然未必準備好接受它。
而從你的《自體的心理學》角度看,
我會再往前推一步:
醫療不只是 prediction。
心理治療甚至不只是 judgment。
它還涉及 encounter(相遇)。
這也許正是 Agrawal 的經濟學、Sutton 的 Enactive AI,以及你一直在談的「同行者」之間最根本的分岔點。
Agrawal 問:
如何更準確地預測?
Sutton 問:
如何更深地參與世界?
而你常問的則是:
如何陪伴另一個生命,
穿越他所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