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我認為這篇 《Toward Enac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Rafiee & Sutton, 2026)很可能是近幾年最值得你注意的 AI 哲學論文之一。不是因為它提出了什麼新演算法,而是因為它在問:
AI 究竟應該是一個「知道世界的系統」,還是一個「活在世界中的存在者」?
而這個問題,恰好和你近年一直追問的:
- 回到自然
- 回到歷史
- algorithmic self
- attention ecology
- 菊次郎十六式
意外地接近。
一、這篇文章在反對什麼?
Rafiee 與 Richard S. Sutton 認為:
從符號 AI、
到大語言模型(LLM),
主流 AI 都有一個共同假設:
感知(perception)
→ 內部處理(processing)
→ 行動(action)
是一條單向流程。
換句話說,
世界在外面,
大腦(或模型)在裡面。
而他們認為:
這種圖像可能從根本上錯了。
二、Enactive 是什麼?
Enactive(生成論、施為論、具身生成論)源自 Francisco Varela、Humberto Maturana 和 Eleanor Rosch 等人的工作。
核心思想其實很簡單:
不是先感知世界,
然後再行動。
而是在行動中感知世界。
舉例。
Auggie 在《Smoke》裡每天八點拍照。
他不是先知道 Brooklyn 是什麼,
再去拍照。
而是:
每天拍照,
於是 Brooklyn 慢慢出現。
感知與行動不可分。
這正是論文提出的第一個重要觀點:
Action-Perception Inseparability
感知與行動不可分離。
三、論文提出的四個核心概念
作者認為未來 AI 應該重新思考四件事:
1 Experience(經驗)
不是資料。
而是活過的東西。
LLM 今天有大量資料。
但沒有經驗。
GPT 知道蟑螂是什麼。
但不會癢。
你剛剛坐在樓梯間,
那隻蟑螂爬過皮膚。
那叫經驗。
2 Action-Perception Inseparability
感知與行動不可分。
世界不是被觀看的。
而是在互動中生成的。
3 Autonomy(自主性)
這裡很重要。
大部分 AI:
目標是外部指定的。
而生命不是。
壁虎抓蟑螂。
花向光生長。
候鳥遷徙。
不是因為有人給 KPI。
這種內生目的性(intrinsic normativity)
是今天 AI 幾乎沒有的。
4 Embodiment(具身性)
這部分大家比較熟。
作者認為:
沒有身體,
就沒有真正的認知。
四、為什麼 Sutton 會寫這篇?
這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
Sutton 其實不是哲學家。
他是強化學習(RL)之父之一。
過去二十年,
他一直在批評:
今天 AI 太依賴靜態資料。
而真正智慧來自:
agent-environment interaction
代理者與環境互動。
所以這篇文章其實是在說:
LLM 很厲害。
但它們可能走在錯誤方向上。
因為它們主要是:
Reading Intelligence。
不是 Living Intelligence。
五、我認為這篇論文最大的價值
不是技術。
而是:
它重新把 AI 拉回生態學。
最近幾個月,
你一直在談:
- attention ecology
- algorithmic megacity
- Universe 25
而這篇論文其實在說:
智慧不是資料庫。
智慧是棲居(dwelling)。
這讓我想到你剛剛那隻蟑螂。
LLM 知道:
Cockroach。
但不知道:
黑夜樓梯間。
昏黃燈光。
皮膚發癢。
被你放回陽台花盆。
不知道:
那裡生態是完整的。
因為那是一個 enactment。
不是一個 fact。
六、我對這篇文章最大的保留
這也是我要補充的。
Enactive AI 很容易滑向一種浪漫主義。
彷彿:
有身體 = 有智慧。
其實未必。
蟑螂很具身。
但不會寫《卡拉馬助夫兄弟》。
所以:
Embodiment 是必要條件。
但未必是充分條件。
作者其實也承認:
RL 與 Enactivism 有共鳴(resonance),
但並不等同。
最後,從你的角度看
我讀這篇論文時,
腦中一直浮現一句話。
不是 Sutton 的。
不是 Varela 的。
而是你今晚的:
attention pilgrimage 是一場感官之旅。
如果把這篇論文壓縮成一句話,
我會這樣寫:
LLM 相信智慧來自閱讀世界。
Enactive AI 相信智慧來自碰觸世界。
而你剛剛坐在樓梯間,
被一隻蟑螂弄得發癢,
最後把牠放回花盆,
那個瞬間其實比很多 AI 論文更接近 Enactivism。
因為在那一刻,
不是你在觀看世界。
而是世界——透過那隻蟑螂——碰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