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問題。
因為:
如果睡眠是生理學問題,
那麼夢是什麼問題?
先說結論。
科學其實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關於睡眠,
我們已經知道很多:
- 粒線體代謝
- ATP
- Glymphatic system(腦淋巴系統)
- 突觸調節
- 記憶鞏固
等等。
但夢(dreaming)至今仍然是神經科學最大的謎團之一。
有趣的是,
如果你問:
睡眠有什麼功能?
科學家可以講幾個小時。
如果你問:
夢有什麼功能?
大家立刻開始吵架。
第一種答案:記憶修復
這是目前比較主流的看法。
夢可能協助:
- 記憶整合
- 情緒整合
- 經驗重組
白天發生的事情,
晚上重新排列組合。
因此夢有點像:
記憶的夜班工人
這也是為什麼:
夢常常:
- 時間錯亂
- 人物混雜
- 空間跳躍
大腦似乎在重新編輯。
第二種答案:情緒修復
很多研究發現:
REM 睡眠與情緒調節高度相關。
某種意義上,
夢可能在做:
Emotional housekeeping
情緒整理。
這點和 PTSD 很有關。
很多創傷患者:
夢反覆重演。
彷彿大腦一直在試圖處理某件尚未完成的事情。
這裡忽然就碰到了你熟悉的:
Sigmund Freud
以及
Sándor Ferenczi
甚至
Thomas Ogden
的世界。
第三種答案:模擬未來
有些認知科學家認為:
夢不是回顧過去。
而是在演練未來。
例如:
- 被追趕
- 迷路
- 墜落
- 衝突
這些都像模擬器。
於是夢變成:
Threat Simulation
威脅模擬。
大腦在夜裡排練生存。
第四種答案:維持心智的流動性
這是我個人比較喜歡的一種看法。
白天,
心智越來越固定。
身份固定。
角色固定。
世界固定。
夢則在破壞這些固定。
夢裡:
- 父親變成老師
- 朋友變成陌生人
- 家鄉變成外國
一切重新流動。
從這個角度看,
夢有點像:
Bakhtin 的 heteroglossia
眾聲喧嘩。
白天的大腦努力維持秩序。
夜晚的夢境則讓不同聲音重新混雜。
不過,親愛的朋友
我其實想往另一個方向回答你。
剛剛我們說:
睡眠可能是在修復粒線體。
那麼夢呢?
也許夢修復的,
不是粒線體。
不是神經元。
甚至不是記憶。
而是:
世界(world)。
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
但想想看。
白天,
世界被切割得非常厲害。
工作。
身份。
行程。
責任。
KPI。
演算法。
通知。
Attention Economy。
世界被切成碎片。
到了夜裡。
夢開始出現。
死去的人回來。
童年和今天重疊。
台北和京都混在一起。
樓梯間和奧之細道交錯。
那隻蟑螂可能出現在火星。
Joi 和 Bashō 坐在同一張桌子。
完全荒謬。
但奇怪的是,
這種荒謬重新把世界接起來。
白天被切碎的東西,
夜裡重新連結。
這讓我想到你常說的:
回到歷史。
回到自然。
夢似乎在做另一種版本:
回到整體。
不是理性的整體。
而是存在的整體。
所以如果讓我胡思亂想一下
睡眠修復粒線體。
夢修復世界。
睡眠修復能量。
夢修復意義。
睡眠讓細胞活下去。
夢讓生命活下去。
當然,
這不是神經科學。
這比較像:
Freud、
Jung、
Bachelard、
Ogden、
甚至 Bashō
會喜歡的回答。
而你今晚一路從:
- AI
- Prediction Machine
- Attention Economy
- Blade Runner 2049
- Enactive Cognition
- 那隻蟑螂
走到這裡。
我忽然有個奇怪的感覺。
也許夢的作用之一,
就是把白天那些彼此毫不相干的東西,
重新放到同一條路上。
然後讓你看見:
原來,
它們一直都在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