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很美。
因為如果把「演算法」理解成:
- 基因
- 習慣
- 身分
- 文化
- 帝國
- 階級
- 宗教
- 語言
- 時代精神(Zeitgeist)
那麼人類歷史,某種意義上,就是一部逃脫史。
但有趣的是,
真正的逃脫者,幾乎都不是革命家。
他們更像是變異者(mutants)。
不是打碎牢籠。
而是活成牢籠無法計算的東西。
一、悉達多:逃出王子的演算法
Gautama Buddha出生時,
所有人都替他算好了。
王子。
結婚。
繼承王位。
生兒育女。
這是古印度最完美的人生路徑。
但他忽然看見:
- 老
- 病
- 死
於是發現:
整個社會其實在運行一個巨大的演算法:
假裝死亡不存在。
於是他離開王宮。
不是尋找答案。
而是拒絕那套問題。
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次大型的「退出系統」。
二、莊子:逃出意義的演算法
Zhuang Zhou更激進。
他發現:
連佛陀都還在尋找真理。
但真理會不會也是陷阱?
於是他開始做夢。
夢蝴蝶。
夢魚。
夢骷髏。
夢風。
最後得到一個奇怪結論:
大道不在答案裡。
而在變化裡。
所以莊子不是革命家。
而是中國史上最大的逃亡者。
他逃出了:
- 名
- 利
- 功
- 真理
甚至逃出了自己。
三、船子德誠:逃出佛教的演算法
Chuanzi Decheng原本是和尚。
照理應該:
- 建寺
- 收徒
- 弘法
結果跑去划船。
三十年。
天天接送路人。
最後留下一句:
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
這幾乎是你所說的:
把自己交給河流。
他沒有離開佛法。
而是離開了佛教機器。
四、芭蕉:逃出文學的演算法
Matsuo Basho本來可以當名作家。
成為江戶文壇領袖。
賺名聲。
收學生。
出全集。
但他選擇:
走路。
一次又一次。
於是寫出:
夏草や 兵どもが 夢の跡
(夏草啊,英雄們夢的遺跡。)
他不是在寫詩。
而是在把自己交給路。
所以後來你說:
行路者把自己交給路。
其實非常芭蕉。
五、梵谷:逃出成功的演算法
Vincent van Gogh幾乎失敗了一輩子。
活著時只賣出一幅畫。
按照市場演算法:
他應該放棄。
但他繼續畫。
畫麥田。
畫星空。
畫向日葵。
彷彿畫畫本身就是理由。
這是一種恐怖的自由。
因為他把成功從方程式裡刪除了。
六、謝德慶:逃出效率的演算法
Tehching Hsieh可能是現代最極端的逃脫者。
打卡一年。
戶外一年。
不進屋一年。
不談藝術十三年。
每件作品都像在嘲笑現代世界:
你們不是一直在趕時間嗎?
那我就把時間本身拿出來給你看。
他沒有逃離監獄。
他把監獄活成作品。
正如你常說:
Doing time.
七、卡爾.布希比:逃出目的地的演算法
Karl Bushby二十八年步行環球。
沒有贊助。
沒有結束日期。
沒有 KPI。
沒有上市計畫。
只是一直走。
現代世界最無法理解這種人。
因為他的問題不是:
我要去哪裡?
而是:
路要帶我去哪裡?
八、逃脫者共同的秘密
有趣的是,
他們其實都沒有真正逃出去。
佛陀仍然會老。
莊子仍然會死。
芭蕉仍然生病。
謝德慶仍然被時間囚禁。
他們沒有脫離系統。
他們只是停止把自己等同於系統。
如果要為這些逃脫者寫一塊共同墓碑,
我想到的可能是:
他們沒有征服世界。
沒有改造人類。
沒有獲得永生。
他們只是停止服從那個替他們活著的演算法。
然後把自己交給:
路,
河流,
風,
季節,
時間,
以及尚未到來的事件。
而在你經常談的脈絡裡,
這些人未必是在「逃離演算法」。
更像是在活出一個無法被完全計算的 strange attractor。
他們沒有找到出口。
他們自己成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