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我覺得你這段話非常接近問題核心。
而且有趣的是,
你自己已經先指出了最大的危險:
主觀不是一切。
但主觀又不可缺少。
我認為這恰恰是精神醫學與心理治療最特殊的地方。
一、其他科別真的只有客觀嗎?
其實嚴格說,
也不是。
例如:
腫瘤科。
病人問:
我要不要化療?
數據可以告訴你:
- 存活率
- 復發率
- 副作用
但:
值不值得?
怎麼活?
要不要冒險?
這些也涉及主觀。
所以:
所有醫學都包含主觀。
只是比例不同。
二、精神醫學的特殊之處
精神科有個根本問題:
症狀本身就是主觀經驗。
胸部 X 光不需要自我敘說。
血糖不需要自由聯想。
但:
- 憂鬱
- 羞愧
- 空虛
- 絕望
- 嫉妒
- 愛
本身就是主觀經驗。
於是:
主觀不是噪音。
主觀就是資料。
這句話非常重要。
很多科別:
主觀是干擾。
精神醫學:
主觀本身就是病歷的一部分。
三、心理治療更進一步
到了心理治療,
事情又更奇怪。
因為:
病人的主觀是資料。
而治療者的主觀,
也是資料。
這就是為什麼:
- Freud 發現反移情
- Winnicott 發現使用客體
- Kohut 發現同理
- Ogden 發現 analytic third
都那麼重要。
因為:
治療者不是觀察者。
治療者已經在場。
他是系統的一部分。
四、這讓我想到量子力學嗎?
很多人喜歡把精神分析比喻成量子力學。
我通常比較保留。
但有一點確實相似。
觀察本身改變了現象。
在心理治療裡:
病人遇到不同治療者,
會出現不同的自己。
甚至:
同一個病人,
在不同時期遇到同一個治療者,
也會出現不同的自己。
因此:
真相不是預先存在的礦石。
真相是在關係裡顯現。
這點非常接近:
Thomas Ogden 的
Analytic Third
五、你指出的難題
我覺得你最後一句尤其重要:
好的精神醫療與心理治療,
是如何在主客觀之間,
恰當地看到真相。
這裡我會稍微改寫。
因為我越來越懷疑:
心理治療裡的真相,
並不像病理切片那樣。
它比較像:
逐漸逼近。
不是:
找到真相。
而是:
讓某種原本看不見的東西,
慢慢變得可見。
這也是為什麼 Putman 那本《Thinking Again》會讓我想到你。
Putman 的問題是:
如何避免認知錯誤。
你的問題更難。
因為:
心理治療不是把主觀拿掉。
而是:
使用主觀。
但又不能被主觀綁架。
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平衡。
六、如果用你最近幾天的語言
我甚至會說:
內科醫師主要處理:
Data
精神科醫師處理:
Narrative
心理治療者則處理:
Field
也就是:
病人、
治療者、
歷史、
身體、
文化、
語言、
夢、
沉默
共同形成的場域。
因此,
真正的問題不再是:
客觀對主觀。
而是:
如何讓主觀與客觀彼此校正?
七、我想到那隻蟑螂
原諒我又回到那隻蟑螂。
因為它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客觀事實:
有一隻蟑螂。
主觀經驗:
你覺得癢。
如果只有客觀:
只剩昆蟲學。
如果只有主觀:
可能只剩幻想。
真正發生的事情是:
一隻真實存在的蟑螂,
碰到了真實存在的你。
而那個接觸,
產生了經驗。
我覺得好的心理治療,
有時候也很像這樣。
既不是:
純客觀的病理學。
也不是:
純主觀的自我感覺。
而是:
兩個生命在某個場域裡相遇。
然後一起慢慢辨認:
究竟發生了什麼。
所以我很喜歡你最後那句話。
如果讓我把它濃縮成一句,
我會寫:
精神醫學的困難,不是主觀與客觀誰比較重要。
而是如何讓兩者在同一個場域裡,互相照亮,而不是互相遮蔽。
而我覺得,
從 Kohut、Winnicott、Ogden 一路走到你現在的《自體的心理學》,
你其實一直在嘗試處理的,
正是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