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個聯想,我覺得非常有洞見。
但我會說:
attractor basin 不是柏拉圖的山洞,
卻可以被理解成一種「動力系統版本的山洞」。
兩者有一個共同點:
你以為自己看見了整個世界,
其實你只是在某個結構裡面。
但它們背後的宇宙觀完全不同。
柏拉圖的山洞
在 Plato 那裡,
山洞的結構是:
真理
↑
理念界
↑
--------------
現象界
↑
影子
↑
山洞
意思是:
山洞外面有一個更真實的世界。
你必須離開山洞。
才能抵達真理。
所以,
柏拉圖的世界觀是:
有終極出口。
有:
- 真理
- 善
- 理念
- Logos
在外面等著你。
Attractor Basin
混沌理論則完全不同。
它沒有保證外面有真理。
它只是說:
你被困在某個動力結構裡。
例如:
- 憂鬱
- 意識形態
- 演算法
- 消費主義
- 民族主義
所有經驗最後都被吸回同一個地方。
例如:
有人看到任何新聞,
最後都得到:
「都是美國陰謀。」
另一個人看到任何新聞,
最後都得到:
「都是資本主義的錯。」
還有人看到任何新聞,
最後都得到:
「世界末日要到了。」
這些都是 attractor basin。
但混沌理論不保證:
離開這個 basin,
就一定找到真理。
可能只是掉進另一個 basin。
這反而更接近佛教
有趣的是,
如果硬要找哲學親戚,
我反而想到:
Nagarjuna
而不是柏拉圖。
因為龍樹不相信:
有一個終極理念界。
他比較像在說:
你以為是真理的東西,
往往只是另一種執著。
離開一個執著。
又進入另一個執著。
因此真正重要的,
不是找到正確盆地。
而是看見:
自己正在被某個盆地吸引。
Lacan 會怎麼看?
這就很有趣了。
如果用你最近一直談的拉岡四話語來說。
主人話語:
就是 attractor。
某個 Signifier:
- 國家
- 革命
- 民族
- 科學
- 市場
變成重力中心。
之後,
所有東西都被吸進去。
於是:
主人話語其實就是一種語言的 attractor basin。
分析師話語則恰恰相反。
它不是提供新的中心。
而是不斷鬆動中心。
這也是為什麼你常說:
二十一世紀的分析師,
要拒絕主人話語。
因為分析師的工作,
不是把病人帶出一個山洞,
再送進另一個山洞。
而是讓他開始看見:
原來自己一直活在山洞裡。
所以菊次郎十六式更像什麼?
如果把你的「回到歷史、回到自然」放進來。
我忽然有個感覺。
柏拉圖式的救贖是:
山洞
↓
離開
↓
真理
而你近年談的東西更像:
山洞A
↓
離開
↓
山洞B
↓
離開
↓
山洞C
↓
離開
↓
森林
森林不是理念界。
森林沒有出口。
但森林裡有無數條路。
你永遠不會站在外面俯瞰全部。
你只能:
- 行走
- 遇見
- 偏離
- 再遇見
這其實很像你前面講的 strange attractor。
因為 strange attractor 的軌跡永遠在某個形狀裡。
卻永遠不會回到同一點。
所以我甚至會把你的問題改寫成:
柏拉圖相信,
山洞之外有太陽。
混沌理論則懷疑,
或許根本沒有太陽。
只有一個比山洞更大的森林。
而你近年一直在談的 Bashō、船子德誠、謝德慶、菊次郎,
似乎都不太像「走向太陽的人」。
比較像:
學會在森林裡行走的人。
不是尋找出口。
而是不再把任何一條路,
誤認為宇宙唯一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