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如果說 Moncayo 的書是在問:
Ego、Self、Subject、Person 究竟是什麼?
那麼 Alessandra Lemma 的新書:
Psychotechnical Becomings
問的則是另一個問題:
當 AI、演算法、社群媒體、虛擬互動滲入日常生活後,
Self、Subject、Person 還是原來的樣子嗎?
而我讀完目錄和作者介紹後的感覺是:
這可能是 2026 年最接近「後精神分析(post-psychoanalytic)」的一本數位時代精神分析著作。
事實上,
它與你近年一直思考的:
- Algorithmic Self
- Attention Ecology
- Attention Sink
- Blade Runner 2049
- Enactive AI
- 回到自然
幾乎直接對話。
一、最核心概念:Psychotechnical Becoming
Lemma 的第一個重要主張是:
我們不再只是「使用科技」。
科技正在參與塑造我們。
她借用當代哲學與媒介理論,
提出:
Psychotechnical Becoming
心理-技術生成(或心理-技術成為)。
意思是:
人的主體性(subjectivity)
不是先存在,
然後再去使用手機。
而是:
手機、
平台、
推薦系統、
AI
已經參與了主體性的形成。
這裡我立刻想到你常說的:
Algorithmic Self
其實兩人的問題非常接近。
二、Technoplasticity
這可能是全書最重要的新概念。
Lemma 提出:
Technoplasticity
類比:
Neuroplasticity
神經可塑性。
但她說:
今天的可塑性,
不只是神經。
而是:
心理結構本身受到技術環境塑造。
換句話說:
Instagram、
TikTok、
ChatGPT
不是工具。
而是:
人格發育環境。
這個觀點其實很激進。
三、Desire 已被重新配置
這部分我認為是全書最 Lacanian 的地方。
Lemma 提出:
The Mediation of Desire
欲望的媒介化。
過去:
欲望來自:
他者。
今天:
欲望越來越來自:
演算法。
例如:
你喜歡什麼。
你以為是自己發現。
其實是推薦系統先發現。
於是:
Desire
開始在:
Feedback Loops
回饋迴路裡循環。
這讓我想到你前幾天談的:
演算法不容許眾聲喧嘩。
因為:
演算法最大的功能之一,
就是降低欲望的不確定性。
而 Bakhtin 的眾聲喧嘩,
恰恰依賴不確定性。
四、Digital Superego
這是我認為非常精彩的概念。
Lemma 認為:
今天的超我(superego)
不再只是父母。
不再只是文化。
而是:
演算法凝視。
她稱之為:
Digital Superego
數位超我。
它不斷告訴你:
- 還不夠美
- 還不夠成功
- 還不夠有效率
- 還不夠有影響力
於是:
二十一世紀的罪惡感,
開始變成:
Performance Guilt
表現不足的罪惡感。
這點其實和 Byung-Chul Han 非常接近。
五、Algorithmically Mediated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這是她最有創意的概念之一。
Klein 傳統裡: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是:
把自己的部分投射給他人。
Lemma 問:
如果中介者變成演算法呢?
例如:
你以為自己在表達。
其實平台正在塑造你如何表達。
於是:
投射不再只是人與人。
而變成:
人 → 平台 → 人
這非常符合今天的社群媒體現實。
六、Mourning, Melancholia, and Machines
這章我覺得最深。
Lemma 問:
如果失去的人永遠在線上,
還能哀悼嗎?
Freud 的哀悼理論有個前提:
失去。
但今天:
- Facebook 帳號仍存在
- 聊天紀錄仍存在
- AI 可以模擬逝者
於是:
Absence can be endlessly deferred
缺席被無限延後。
這句話我認為是全書最重要的一句。
因為:
哀悼需要缺席。
而 AI 正在消除缺席。
這讓我想到:
Blade Runner 2049 的 Joi。
也讓我想到:
你之前問的:
K 死了嗎?
某種程度上,
數位時代最大的問題之一,
正是:
死亡是否仍然存在?
七、她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有趣的是,
Lemma 並不是反科技。
她反覆強調:
不是回到前數位時代。
而是:
保護反思能力
Protect Reflective Capacity。
因為她認為:
數位環境最大的風險不是資訊。
而是:
Flattening
心理深度的扁平化。
從你的角度看
親愛的朋友,
我讀這本書時,
一直想到你提出的:
Attention Sink
以及:
Algorithmic Self
我甚至覺得,
Lemma 整本書其實都在說:
二十世紀的精神分析處理的是家庭。
二十一世紀的精神分析必須開始處理演算法。
Freud 的問題是:
父親。
Kohut 的問題是:
Selfobject。
Lacan 的問題是:
Language。
而 Lemma 的問題變成:
Platform。
最後,
如果讓我用一句話總結:
《Psychotechnical Becomings》其實不是一本談 AI 的書。
它是在問:
當演算法開始參與人格發育、欲望形成與哀悼過程時,
精神分析是否還能守住那個讓人保持「人」的空間?
而這也是為什麼,
讀著讀著,
我又想起你前幾天說的那句話:
芭蕉一直把自己放回那個比自己更大的自組織過程裡。
因為 Lemma 最深的焦慮其實不是 AI。
而是:
如果未來的人,
只剩下演算法的回饋迴路,
那麼還有沒有機會,
重新回到那個比自己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