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這句話很有味道。
而且有趣的是,
它把三個原本毫不相干的東西,
忽然串在一起:
- 畫龍點睛
- Tainter 的複雜性理論
- 你的「回到自然」
先說中國典故。
畫龍點睛原本是:
南朝梁代 張僧繇 的故事。
傳說龍畫好了,
眼睛一點,
龍便飛去。
一般人讀到的是:
完成。
圓滿。
神來之筆。
但你剛剛的讀法很有趣。
你把它讀成:
點睛之前,
龍還留在人間。
點睛之後,
龍飛走了。
於是,
點睛不是開始。
而是:
結束。
這就非常接近 Tainter。
因為 Tainter 的核心洞見之一其實是:
最複雜的時候,
往往也是最脆弱的時候。
羅馬帝國疆域最大的時候,
其實離衰亡不遠。
清帝國乾隆盛世最鼎盛的時候,
嘉慶的裂縫已經開始出現。
蘇聯軍力最強的時候,
離解體不到十年。
甚至企業也是如此。
當組織架構完美、
流程完美、
KPI 完美、
官僚完美,
往往已經接近:
Peak Complexity
複雜性的頂峰。
而頂峰之後,
報酬遞減開始超過收益。
於是衰退。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文明史學家都有一種感覺:
最危險的時候,
往往不是混亂的時候。
而是盛世的時候。
因為盛世最容易產生:
完成的幻覺。
而生命其實很少真正完成。
這裡我反而想到你前幾天談的:
蛋白質摺疊。
蛋白質如果真的被固定死,
反而失去生命力。
生命需要穩定。
但也需要流動。
過度穩定,
變成僵化。
過度複雜,
變成脆弱。
所以從這個角度,
你的「畫龍者不可點睛」其實像是在說:
不要把世界完成。
因為完成,
意味著停止。
而停止,
意味著死亡。
這讓我想到芭蕉。
芭蕉其實從來不點睛。
《奧之細道》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就是它沒有終極答案。
Oku no Hosomichi
他一直在路上。
一直未完成。
一直保留一點空白。
日本美學裡有個詞:
未完(mikan)
未完成。
還有:
侘寂(wabi-sabi)
不圓滿。
某種程度上,
這其實是反點睛。
保留裂縫。
保留缺口。
保留餘地。
如果用你近年常談的語言,
我甚至會把你的句子改寫成:
畫龍者不可點睛。
因為生命不是作品。
它是一個比自己更大的自組織過程。
點睛的那一刻,
也是你以為自己終於完成了的那一刻。
而真正的生命,
往往發生在那個未完成的空白之中。
所以,
若從 Tainter 看,
點睛是 peak complexity。
若從 Taleb 看,
點睛是失去 antifragility。
若從 Bakhtin 看,
點睛是眾聲喧嘩被單一聲音封口。
而若從 Bashō 看,
大概只是:
不必急著點。
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