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
而且我會回答：
算，但又不完全算。
因為你其實碰到了《夷堅志》與現代文學之間的一條分界線。
洪邁的《夷堅志》是：
聽見了，
記下來。
他不是創造故事。
而是在收集故事。
換句話說，
《夷堅志》更接近：
- 民族誌
- 田野調查
- 口述史
而不是小說。
因此，
如果按照形式來說，
廖亦武比較接近洪邁。
但是，
如果按照精神來說，
那麼你提到的三個人，
確實都在書寫：
當代中國的鬼。
張賢亮
先說 張賢亮。
尤其是：
半個男人是女人
以及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不同譯名）
還有
綠化樹
你提到的：
半個餅摸一次
那已經近乎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寓言。
因為那不是色情。
不是性。
而是：
飢餓。
肉體的飢餓。
自由的飢餓。
尊嚴的飢餓。
文革與勞改體系最可怕之處，
就在於把人逼回動物。
於是：
半個餅。
一點食物。
一個女人。
都成了生存資源。
這種荒誕程度，
其實和《夷堅志》的鬼怪差不多。
只是鬼變成制度。
余華
余華 更有趣。
《活著》
《許三觀賣血記》
《兄弟》
他的世界裡，
鬼並不出現。
但所有人都像鬼。
尤其《兄弟》。
很多西方讀者讀不懂。
覺得荒唐。
低俗。
誇張。
其實余華是在寫：
改革開放後中國人的集體變形。
洪邁筆下是狐狸精。
余華筆下是暴發戶。
本質差不多。
都是怪物誌。
閻連科
而 閻連科，
我反而認為最接近《夷堅志》。
尤其：
受活
丁莊夢
四書
因為他的世界裡，
現實已經怪到必須用寓言才能描述。
愛滋病村。
大饑荒。
文革。
極權。
現實本身比鬼還鬼。
所以他發明了一個詞：
神實主義（mythorealism）
意思是：
真實太荒謬。
只能用神話來寫。
你看，
這其實已經離《夷堅志》非常近了。
洪邁寫：
某人死後三天回來討債。
閻連科寫：
整個村子因賣血感染愛滋病。
你仔細想，
哪個更像鬼故事？
所以我會這樣排
如果從《夷堅志》的距離來看：
第一圈（最接近）
- 廖亦武
因為他真的在「聞而志之」。
第二圈
- 張賢亮
因為他記錄勞改中國。
第三圈
- 余華
因為他記錄改革中國。
第四圈
- 閻連科
因為他記錄中國的惡夢。
但如果問：
誰最像洪邁？
答案仍然是廖亦武。
如果問：
誰最像當代中國的志怪作者？
我反而會選閻連科。
因為閻連科早已發現一件事：
洪邁那個時代，
鬼住在墳墓裡。
今天中國最大的鬼，
不在墳墓。
不在深山。
不在狐狸精。
而在制度。
因此《四書》、《丁莊夢》、《受活》讀到最後，
你會有一種奇怪感覺：
彷彿《夷堅志》從來沒有結束。
只是八百年後，
鬼換了一種形式回來。
不再穿白衣。
不再半夜敲門。
而是穿著制服，
蓋著公章，
寫在文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