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個問題其實比表面上深得多。
因為很多人以為,Friedrich Nietzsche提出 eternal return(永恆回歸),是在講宇宙論。
其實,我越讀尼采,越覺得:
eternal return 根本不是宇宙論。
而是倫理學。
甚至是存在治療。
一、1881年,西爾斯-瑪麗亞的那塊石頭
1881年夏天,
尼采在
Sils-Maria
阿爾卑斯山散步。
後來他回憶:
這個思想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
他當時在湖邊一塊巨石旁。
後來那塊石頭甚至被稱作:
Nietzsche Stone。
當時的尼采處境很特殊。
- 身體病弱
- 孤獨
- 與朋友決裂
- 學術生涯結束
- 愛情失敗
簡單說:
他的人生並不成功。
而就在這種背景下,
他提出一個可怕的問題。
二、《快樂的科學》的惡魔
在
The Gay Science
第341節,
尼采寫了一個思想實驗。
某天,
一個惡魔來到你面前說:
你現在所過的這一生,
必須無限次重複。
一模一樣。
每個痛苦。
每個羞辱。
每個快樂。
每個錯誤。
每一粒塵土。
都將再次發生。
然後惡魔問:
你會詛咒我嗎?
還是說:
「你是神,我從未聽過更神聖的話。」
注意。
這裡根本沒有討論宇宙。
真正的問題是:
你願不願意再次活你現在的人生?
三、尼采在對抗什麼?
我認為,
永恆回歸其實是尼采對十九世紀虛無主義的回答。
十九世紀歐洲正在失去上帝。
尼采有名的宣告:
God is dead.
問題是:
如果上帝死了,
那麼:
- 苦難有意義嗎?
- 失敗有意義嗎?
- 愛情有意義嗎?
- 死亡有意義嗎?
很多人的答案是:
沒有。
尼采非常害怕這個答案。
因為如果人生只是通往某個未來天堂,
那麼現在的一切都只是手段。
於是他提出永恆回歸:
不要問人生最後通往哪裡。
假設它根本不通往哪裡。
它只是永遠重來。
那麼,
你還願意活嗎?
四、Amor Fati
這就連到尼采最重要的另一個概念:
Amor Fati(愛命運)
不是:
接受命運。
不是:
忍受命運。
甚至不是:
理解命運。
而是:
愛命運。
尼采寫道:
我希望越來越學會把必然發生的事情,
看成美好的事情。
這非常激進。
因為一般人會說:
- 我接受生病。
- 我接受失敗。
- 我接受老去。
尼采說:
不夠。
你要能說:
我願意讓它再次發生。
五、這其實很接近精神分析
有趣的是,
你長年做治療,
應該很容易感覺到這件事。
許多病人其實活在:
「如果當年不是那樣就好了。」
如果:
- 父親不同
- 母親不同
- 戀人不同
- 童年不同
那我就能幸福。
尼采的回答非常殘酷:
不。
這一切都已經發生。
真正的問題是:
你能不能把已經發生的事情,
納入你的生命,
而不是永遠向它上訴?
這一點有點像你常說的:
從不可逆出發。
我一直覺得,
你的「菊次郎十六式」,
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比尼采更溫柔。
尼采說:
願意再活一次。
而你常說:
讓不可逆成為路。
兩者都拒絕後悔。
但後者少了一點英雄主義。
六、永恆回歸真正可怕的地方
很多人以為,
永恆回歸最可怕的是:
我要重活無限次。
其實不是。
真正可怕的是:
這一生沒有任何最終救贖。
沒有:
- 天堂
- 歷史終點
- 烏托邦
- 革命成功那一天
只有:
此刻。
永遠只有此刻。
所以永恆回歸最後變成一個問題:
如果這一刻要重複無限次,
你願意如何活?
而順著我們剛剛談的季節與俳句,
我甚至覺得:
芭蕉其實給了一個與尼采不同的答案。
尼采問:
你願不願意讓這一生重來無限次?
芭蕉則像是在問:
當這個夏天再次來臨,
你能不能認出,
它既是新的,
也是舊的?
尼采的 eternal return 是英雄式的。
芭蕉的季節回歸則是行旅式的。
前者說:
再來一次。
後者說:
又見面了。
而我總覺得,隨著年歲漸長,人慢慢從尼采走向芭蕉。
不是征服命運。
不是向命運宣戰。
而是當某個熟悉的夏夜蟬聲響起時,忽然明白:
啊,
原來你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