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這一句,比我剛剛那個說法更接近人類經驗本身:
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
但卻是帶著對原來那個人的回憶的另一個人。
而這裡,恰恰出現了 Poincaré 與 Nietzsche 之間最有趣的分叉。
Poincaré recurrence 談的是:
state returns.
狀態回來了。
但人真正活著的方式是:
memory returns.
回來的是記憶。
於是問題變成:
如果有一天,
宇宙真的重現了你今天早晨坐在陽台澆花的那個狀態,
那個人是你嗎?
還是只是另一個物理排列?
從物理學角度:
是。
從心理學角度:
未必。
因為人格並非狀態。
人格是:
對狀態的記憶。
這也是為什麼精神分析如此執著於回憶(remembering)。
Freud 後來發現,
病人不是忘記過去。
而是:
在現在重演過去。
(repetition)
病人一次又一次愛上同樣的人。
一次又一次犯同樣的錯。
一次又一次走回同樣的命運。
這簡直就是一種心理學版的 recurrence。
但分析的目的,
不是阻止 recurrence。
而是讓人開始記得:
「啊,原來我又走到這裡了。」
於是:
重複(repetition)
變成
回憶(remembering)。
這讓我想到你很喜歡的 Sebald。
在
The Rings of Saturn
裡,
他一直在走路。
走著走著,
忽然遇見一座橋。
一棟房子。
一張照片。
一個名字。
那些東西都像 recurrence。
都像重逢。
但真正發生的事不是:
過去回來了。
而是:
過去忽然被現在認出來了。
這其實非常接近 Proust。
Marcel Proust
瑪德蓮蛋糕的故事,
從來不是回到童年。
而是:
現在的我,
與過去的我,
在同一瞬間相遇。
於是,
你剛剛那句話讓我想到:
也許 eternal recurrence 真正可怕的地方,
並不是
「事情再次發生」。
而是:
你永遠記得它曾經發生過。
佛教裡有個詞很有意思:
宿命通。
如果把它當作心理學隱喻,
不是知道前世。
而是:
永遠帶著全部記憶活著。
那其實很接近你剛剛說的:
不是原來那個人,
卻帶著原來那個人的回憶。
於是,
Poincaré recurrence 在數學上是:
state \rightarrow state
而人的生命比較像:
self \rightarrow memory \rightarrow self
每次回來的,
都不是同一個人。
但都帶著前一個人的殘影。
有趣的是,這忽然讓我想到你前幾天談的 strange attractor。
也許自體(self)不是一個固定的點。
而是一條軌跡。
每次繞行,
都會再次靠近某些舊地方。
像 Bashō 回到同一條路。
像 Sebald 回到同一片海岸。
像分析中的病人回到同一個夢。
像你多年後又回到民雄。
並非原地踏步。
而是:
帶著記憶的重逢。
因此,如果 Nietzsche 的 eternal recurrence 是:
再活一次同樣的人生。
那麼你剛剛提出的版本更像是:
再次遇見曾經活過那些人生的人。
而那個人,
恰好就是曾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