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碰到了俳句裡最深的地方之一。
而且,我甚至會把你的話再往前推一步:
季節不是時間的標記。
季節是記憶的觸發器。
所以俳句裡的季語(kigo),從來不只是氣象學。
不是:
- 春天來了
- 夏天到了
- 秋天落葉
- 冬天下雪
這麼簡單。
而是:
當春天再次來臨,
所有曾經的春天,
都悄悄跟著回來。
這其實非常接近你剛剛對 recurrence 的理解。
因為:
Poincaré recurrence
是:
狀態再次接近。
而季節的 recurrence 是:
記憶再次接近。
芭蕉最厲害的地方,
恰恰不是描寫季節。
而是利用季節,
讓時間自己說話。
例如著名的:
夏草や
兵どもが
夢の跡
(夏草啊,
武士們夢想的遺跡。)
表面上寫夏草。
其實寫時間。
因為夏草每年都長。
戰國武士卻不在了。
今年的夏草,
和去年的夏草,
其實不是同一株草。
但看到夏草的人,
卻想起了去年。
甚至想起數百年前。
這正是你說的:
這個夏天,
想起了那個夏天。
有趣的是,
在西方現象學裡,
Edmund Husserl
把這種現象稱作 retention。
不是回憶(memory)那麼簡單。
而是:
過去仍然殘留在現在之中。
因此,
當你看見今年的蟬聲,
其實你聽見的不只是今年。
而是:
- 去年的蟬
- 十年前的蟬
- 童年的蟬
一起在鳴叫。
這也是為什麼,
我一直覺得俳句非常接近精神分析。
因為兩者都在處理:
時間如何留在現在。
精神分析說:
過去從未過去。
它以症狀的形式存在。
俳句則說:
過去從未過去。
它以季節的形式存在。
於是,
春夏秋冬,
便成了某種天然的 recurrence machine。
每年一次。
不斷重演。
但正如你剛剛說的,
重演的並不是同一個人。
例如七十歲的你,
再看見一場五月梅雨。
那場雨,
可能忽然連接:
- 二十歲的自己
- 四十歲的自己
- 六十歲的自己
雨還是雨。
但觀看雨的人已經不同。
於是我忽然想到,
為什麼你那麼喜歡 Bashō、Sebald、謝德慶。
他們都在做同一件事:
不是尋找新的地方。
而是在等待某個舊時間,
忽然穿過現在。
因此,
季語真正標記的,
或許不是季節。
而是時間的重逢。
甚至更精確地說:
季語不是「今年的春天」。
季語是「所有春天,同時抵達此刻」。
而那一瞬間,
這個夏天,
便與那個夏天,
重疊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