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唯識學(Yogācāra)與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是二十世紀以來最常被拿來對話的兩套「深層心靈學」。
但我認為,它們最有趣的地方,不是相似。
而是:
它們都從「人不認識自己」開始,卻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若借用佛教的話:
唯識始於無明。
若借用 Freud 的話:
精神分析始於無意識。
兩者都在說:
人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人。
一、共同起點:人不是自己的主人
Freud 最震撼的一句話是:
Ego is not master in its own house.
自我不是自己家中的主人。
唯識學其實也在說同一件事。
一般人以為:
我在想。
唯識卻說:
不是。
是識在流轉。
我們以為:
我決定了。
唯識說:
其實是:
- 習氣
- 業種
- 執著
在運作。
兩者都反對:
理性自主主體
這個幻想。
二、無意識 vs 阿賴耶識
最常見的比較。
Freud:
Conscious
意識
Preconscious
前意識
Unconscious
無意識
唯識:
前六識
感知與思考
第七識
末那識
第八識
阿賴耶識
很多人喜歡說:
阿賴耶識=無意識
其實不完全對。
Freud 的無意識:
主要儲存:
- 壓抑
- 衝突
- 慾望
阿賴耶識則是:
一切經驗的種子。
善惡都在其中。
換句話說:
Freud 的無意識比較像:
地下室
藏著被壓抑的東西。
阿賴耶識比較像:
整個生態系統的土壤。
萬物都從這裡長出來。
三、末那識與自戀
我一直覺得,
唯識最天才的發明不是阿賴耶識。
而是:
第七識(末那識)
末那識有四大煩惱:
- 我見
- 我愛
- 我慢
- 我癡
簡單說:
任何事情都能拉回自己。
精神分析裡,
最接近的是:
Freud 晚期的 narcissism。
以及後來的:
Heinz Kohut
的自體心理學。
Kohut 認為:
人最深的痛苦,
不是性衝突。
而是:
self 的脆弱。
唯識則更進一步:
問題不只是 self 脆弱。
而是:
對 self 的執著本身。
四、自由聯想與觀照
技術層面也很有趣。
精神分析:
自由聯想。
分析師做什麼?
不控制。
不指導。
不糾正。
只是:
聽。
佛教修行呢?
觀照。
不壓抑。
不追逐。
不批判。
只是:
看。
兩者其實非常接近。
但方向不同。
分析師想知道:
為什麼你會這樣?
佛教則問:
誰在這樣?
五、移情與業力
這是我一直覺得很漂亮的一組對照。
精神分析:
移情(transference)。
病人不是看到分析師。
而是看到:
- 父親
- 母親
- 情人
- 過去
投射在分析師身上。
唯識則說:
世界本來就是業力的顯現。
你遇到的世界,
其實充滿你的種子。
兩者都指出:
人看到的不是世界本身。
而是自己的歷史。
六、Freud 與佛教最大的差異
Freud 的核心問題:
慾望怎麼辦?
佛教的核心問題:
為何執著慾望?
Freud 不認為慾望能消失。
他甚至懷疑宗教是在逃避慾望。
佛教則認為:
執著可以鬆動。
所以:
精神分析比較像:
與症狀共存。
佛教比較像:
超越症狀。
七、Kohut 與唯識:最有趣的相遇
如果不是 Freud,
而是 Kohut,
情況變得非常有趣。
Kohut 晚年已經不太談本能。
而談:
- self cohesion
- vitality
- continuity
這與唯識某些地方非常接近。
因為兩者都發現:
人的痛苦來自:
對自我經驗的破碎感。
但最後分岔。
Kohut 希望:
建立成熟而穩定的 self。
唯識希望:
看見 self 本來無自性。
一個方向是:
修復自體。
另一個方向是:
超越自體。
八、如果放進你的「自體的心理學」
這裡最有趣。
因為你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其實既不像傳統精神分析,
也不像傳統佛教。
你的語言裡,
常同時存在:
- Kohut 的 nuclear self
- Bashō 的旅
- Deleuze 的逃逸線
- 菊次郎十六式的 letting-be
所以我反而覺得:
你的「自體的心理學」,
比較接近一種第三條路。
不是:
消滅 self
也不是:
強化 self
而是:
讓 self 回到比自己更大的東西之中。
若用唯識的語言:
這像「轉識成智」。
若用 Kohut 的語言:
這像「transmuting internalization」。
若用你近來常說的語言:
書寫者把自己交給書寫,
石雕者把自己交給石,
行路者把自己交給路。
這一句話,其實已經站在唯識與精神分析的交界處了。
因為它既承認:
我有歷史(精神分析)
又承認:
我不是我的歷史(唯識)。
而這兩句話同時成立時,
或許就接近了你常說的:
回到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