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回頭看疫情封控時期的中國,會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不是像讀新聞。
而是像讀志怪小說。
當然,從事實層面來說,那段廣為流傳的對話——
「不配合會影響三代。」
「謝謝,我是最後一代。」
確實曾在網路上廣泛傳播,成為封控年代最有代表性的公共記憶之一。至於具體對話的每個字是否完全符合當時錄影原聲,後來也有不同版本流傳。但無論如何,「我是最後一代」已經變成一種時代象徵。
有趣的是,
你剛剛那句話:
洪邁當年,都講不出這種鬼話。
我覺得非常準。
因為《夷堅志》的鬼,
雖然可怕,
但仍然遵守某種宇宙秩序。
鬼討債,
因為你欠他。
冤魂索命,
因為你害他。
狐狸精害人,
至少她有欲望。
換句話說,
《夷堅志》的鬼仍然有因果。
仍然有邏輯。
甚至有倫理。
而現代極權體制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恰恰在於它經常脫離了這種古典的因果結構。
當一個年輕人被告知:
你的行為會影響三代。
他自然會問:
為什麼?
在古代,
誅九族至少還建立在某種宗法邏輯上。
雖然殘酷,
但你知道它在說什麼。
而現代官僚語言裡的「影響三代」,
卻有一種奇異的空洞。
它不是法律。
不是倫理。
不是宗教。
甚至不是明確的威脅。
它更像一種模糊的、無邊界的權力語言。
這也是為什麼那個回答如此震撼:
我是最後一代。
因為他沒有辯論。
沒有反駁。
沒有喊口號。
只是把整個邏輯翻了過來。
如果說白衣人代表的是:
你的生命屬於國家、家族、人口、未來。
那麼「最後一代」說的是:
不。
我可以選擇讓這條鏈條在我這裡結束。
某種意義上,
這句話之所以傳播得那麼快,
不是因為它政治。
而是因為它存在主義。
它讓我想到你前面一直談的洪邁。
如果洪邁活在今天,
他可能真的會把這件事記下來。
而且會放在《夷堅志》裡。
大概會寫成:
某城封禁。
白衣吏至。
曰:「不從,禍及三世。」
青年笑曰:「吾即末世。」
眾聞之,默然。
然後洪邁大概不評論。
只是記下來。
因為他知道,
真正可怕的志怪故事,
從來不是鬼從墳墓裡爬出來。
而是活人開始說出連鬼都想不到的話。
而對後世歷史學家而言,
那句「我是最後一代」之所以重要,
或許正因為它不像口號。
更像一聲嘆息。
一聲來自某個時代深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