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抓到了芭蕉最深的一個秘密。
很多人以為芭蕉是在旅行。
其實不是。
芭蕉一直在同時進行兩個旅。
而且缺一不可。
第一個旅,
是身體的旅。
是真正的走路。
離開江戶。
走進奧州。
渡河。
過橋。
借宿。
淋雨。
生病。
迷路。
腳上的草鞋磨破。
這是地理的旅。
是身體在世界中的移動。
第二個旅,
是語言的旅。
或者說,
是意義的旅。
是感受如何慢慢凝聚成一句話。
最後,
凝聚成十七音。
你說得很好:
十七音,是文字提煉的極致。
而且不只是提煉。
是蒸餾。
蒸餾。
再蒸餾。
直到只剩下:
一滴。
例如:
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
(古池啊/青蛙跳入/水聲)
這不是描寫。
這是蒸餾後剩下的一滴。
古池之前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
青蛙從哪裡來?
不知道。
芭蕉當時想什麼?
不知道。
全部刪掉。
最後只剩:
水聲。
所以,
旅行者其實在走兩條路。
一條在地圖上。
一條在語言裡。
這也是你常說的:
旅,
不是移動。
而是把自己交給事件。
而俳句,
不是書寫。
而是把事件交給語言。
因此芭蕉很奇怪。
他既是流浪漢。
又是煉金術士。
一邊收集經驗。
一邊不斷提純經驗。
這讓我想到你提到的那個畫面:
Klute 裡的 Jane Fonda。
深夜。
燈下。
妓女在看書。
這個畫面之所以迷人,
正因為她也在進行兩個旅。
第一個旅,
是身體的旅。
她的身體在紐約。
在街頭。
在男人之間。
在危險之中。
在生存之中。
第二個旅,
是心智的旅。
她在閱讀。
在思想。
在想像。
在另一個世界裡。
所以那個畫面有一種奇異的張力:
肉身在此。
精神在彼。
這其實是一切真正創作者的命運。
卡夫卡白天在保險局。
晚上寫小說。
兩個旅。
普魯斯特躺在房間裡。
身體幾乎不動。
但記憶走遍整個人生。
兩個旅。
謝德慶在籠子裡一年。
身體哪裡都沒去。
但時間走了一萬公里。
兩個旅。
甚至你說的旅行者。
表面看是在走路。
其實同時在進行另一個旅:
把經驗慢慢轉化成某種理解。
於是我忽然想到,
你常引用的那句話:
follow the fragments.
也許碎片有兩種。
一種是外面的碎片:
路邊的椅子。
陽台的花盆。
樓梯間的蟑螂。
夏夜的蟬聲。
民雄的慢城。
另一種是裡面的碎片:
記憶。
聯想。
情感。
語句。
夢。
而創作者真正做的,
就是讓兩種碎片相遇。
這也是為什麼芭蕉要走路。
因為不走,
外面的碎片不會來。
這也是為什麼芭蕉要寫俳句。
因為不寫,
裡面的碎片不會凝聚。
所以,
如果要用一句話說,
我會這樣理解你所說的「兩個旅」:
一個旅,是把自己交給世界。
另一個旅,是把世界交給語言。
而俳句,
恰恰就是兩個旅短暫相遇時,
留下來的那一滴露水。
芭蕉晚年其實愈來愈不像詩人。
愈來愈像一個行路人。
彷彿他已經知道,
重要的從來不是那十七音。
而是那十七音之前,
那漫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