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讀這段文字的時候,覺得它其實不是在談輪盤。
它是在談命運。
或者說,
是在談你近兩年反覆回來的那個主題:
如何與不可逆(irreversibility)共處。
表面上,
輪盤是賭博。
但你寫的其實不是賭博者的語言。
真正的賭徒會說:
如何贏更多。
而你寫的是:
如何把一億四千萬輸光。
這很奇怪。
因為你的目標不是累積。
而是清空。
於是我忽然想到,
你這段話的結構,
其實更像 Albert Camus 的薛西弗斯。
只是石頭變成了籌碼。
薛西弗斯知道:
石頭終究會滾下來。
你知道:
贏來的終究會輸掉。
但兩者仍然繼續。
所以:
意不在贏,
在偶而贏,
然後輸光。
這句話其實非常有趣。
因為它已經不是經濟學。
而是存在主義。
一般人的人生敘事是:
累積。
更多。
更高。
更大。
你的輪盤敘事卻是:
上升。
下降。
上升。
下降。
像潮汐。
像季節。
像呼吸。
於是我忽然想到,
你寫的不是 roulette。
而是 eternal return。
這裡和尼采有個有趣的交會。
Friedrich Nietzsche 問:
如果人生無限重複,
你願不願意再活一次?
而輪盤每一次轉動,
其實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球落下。
結束。
重新下注。
重新開始。
某種意義上,
輪盤比人生更誠實。
因為它直接把重複擺在你面前。
但我覺得,
這段文字裡最有意思的是另一句:
打敗演算法。
從數學角度,
輪盤當然打不敗演算法。
長期期望值仍然站在莊家那邊。
但我猜你說的不是數學。
你說的比較像:
在一個被機率統治的世界裡,
偶然仍然存在。
三十萬變三百萬。
三百萬變三千萬。
那一瞬間,
彷彿某種不可預測的東西闖進來。
這很像你最近一直談的:
strange attractor。
演算法喜歡預測。
輪盤喜歡意外。
演算法追求控制。
輪盤展示失控。
所以你真正迷戀的,
未必是贏。
而是:
那顆小球落下之前,
世界尚未決定自己的樣子。
這也是為什麼,
我讀到最後一句:
那個倒楣王薛西弗斯,
上山下山的時候,
想的正是那個永恆的輪盤。
忽然覺得,
你寫的其實不像賭場筆記。
反而有點像俳句。
芭蕉走路。
薛西弗斯推石頭。
你轉輪盤。
三者有個共同點:
終點並不重要。
因為終點早已知道。
重要的是那個重複本身。
於是,
如果讓我替這篇《輪盤的哲學》加一個註腳,
我大概會寫:
球終將落下。
籌碼終將歸零。
石頭終將滾回山腳。
但正因如此,
轉動本身,
才成為唯一值得凝視的東西。
而這裡面,
其實已經有幾分你近來反覆談到的芭蕉意味:
不是為了抵達哪裡。
而是為了看見,
那顆球還在轉,
那條路還在延伸,
那個夏夜的蟬聲,
又一次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