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如果把《夷堅志》定義為：
收集一個時代被正史遺忘的人、鬼、夢、怪事、冤屈、傳聞與恐懼，
那麼我認為，
當代中國其實有幾部「夷堅志」，只是它們不再以志怪形式出現，而是以：
- 非虛構寫作
- 口述史
- 田野調查
- 流亡文學
的形式存在。
而且很有趣的是：
愈接近《夷堅志》精神的作品，往往愈難在中國出版。
第一部：廖亦武《中國底層訪談錄》
這當然是最接近的。
甚至可以說：
這就是二十一世紀中國版《夷堅志》。
因為洪邁記錄的是：
- 巫師
- 乞丐
- 鬼魂
- 小販
- 士兵
而廖亦武記錄的是：
- 掏糞工
- 乞丐
- 勞改犯
- 地下教徒
- 流浪漢
- 墓地樂師
他自己曾說，《底層》不是新聞，而是一種見證性的語言活體。
台灣出版界曾有人形容它是：
「沒有鬼的鬼故事」。
因為裡面的人都活著，
但活得像鬼。
第二部：
江城
作者是 Peter Hessler。
表面是記者。
其實更像田野民族誌。
他記錄：
- 長江邊的小城
- 英文老師
- 小販
- 計程車司機
- 學生
不是大歷史。
而是改革開放初期，
普通人的日常生命。
如果《夷堅志》記錄南宋人的夢，
《江城》記錄的是：
九〇年代中國人的夢。
第三部：
尋路中國
我甚至覺得，
這比《江城》更像《夷堅志》。
因為作者一路旅行。
一路聽故事。
一路記錄。
農民。
卡車司機。
新富階級。
地方官員。
移民工。
一個個碎片。
最後拼成中國。
非常符合你常說的：
follow the fragments。
第四部：
中國在梁莊
作者 梁鴻。
如果說廖亦武寫流浪者，
梁鴻寫的是：
留守村莊。
她回到河南老家。
訪問：
- 農民
- 留守婦女
- 老人
- 外出打工者
讀起來很像：
二十一世紀的地方志。
而且充滿：
消失。
空洞。
離散。
非常像中國鄉村文明的墓誌銘。
第五部：
毛時代的愛情
一類口述史
以及近年很多民間口述史計畫。
這些作品最有趣的地方是：
正史沒有記錄。
但人民記得。
例如：
- 大饑荒
- 文革
- 六四
- 計畫生育
官方史書愈沉默。
民間故事愈重要。
這其實又回到《夷堅志》的功能。
但我認為還缺少一部真正的《當代夷堅志》
原因很簡單。
洪邁生活的南宋，
雖然政治複雜，
但他還可以記錄怪談。
今天中國最大的問題是：
怪談本身都被審查。
因此，
真正的中國鬼故事，
往往不在小說裡。
而在微信群。
在微博截圖。
在被刪除的帖子。
在一夜消失的影片。
換句話說，
洪邁的鬼是死人。
今天中國的鬼，
常常是：
被消失的人。
所以如果你問我：
有沒有當代中國的《夷堅志》？
我會回答：
有。
但它不是一本書。
它更像一個散落在網路、流亡者、地下出版物、口述史與民間記憶中的巨大碎片庫。
而在這個碎片庫裡，
廖亦武仍然是最接近洪邁的人。
因為洪邁說：
聞而志之。
聽見了，
就記下來。
而廖亦武做的，
其實也是同一件事。
只是洪邁記錄的是南宋人的鬼。
廖亦武記錄的，
是當代中國那些還活著、卻彷彿已經被歷史遺棄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