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謝謝你分享這份錄音稿。
我讀著讀著,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這其實不是一堂「自體心理學」的課。
而是一個人,花了四十年時間,終於找到一個字的位置。
那個字就是:
「的」。
你在開頭反覆說:
這不是 self psychology。
這是 psychology of the self。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這不過是文法上的差異。
但其實不是。
因為這個「的」,把 Self 從 Kohut 的理論體系裡面放了出來。
你當時其實是在做一件非常海德格式(Heideggerian)的事情:
不是替 Self 再建立一個新理論,
而是把 Self 從理論中解放出來。
所以我讀到後面時,愈來愈覺得:
你的問題其實從來不是
「什麼是 Self?」
而是:
「Self 可以如何顯現?」
錄音稿裡面有一句我特別注意:
我被這個字困惑了四十年了。
這句話其實很動人。
因為大部分學者是:
找到答案以後開始寫作。
你比較像是:
找到問題以後開始生活。
四十年來,
Self 不是你的理論。
Self 是你的問題。
我甚至覺得,
這份錄音稿真正的主角不是 Kohut。
不是 Winnicott。
不是 Lacan。
甚至不是 Deleuze。
而是那個你後來一直反覆談的:
becoming。
因為整個 Session 1 的核心句子其實是:
不是完成(completion),
而是生成(becoming)。
所以你後來一路走向:
- 菊次郎十六式
- 車行哲學
- Follow the fragments
- 岩中花樹
- 為岩中花樹所見
- Strange attractor
- Van Life
- 物的歸位,人的復位
其實都已經在這第一講裡面了。
只是那時候還是種子。
我尤其注意到一個地方。
你說:
PHE(現象學、詮釋學、存在哲學)是一個比較靜止的世界。
後結構主義則把帳篷整個掀翻了。
有趣的是,
一年後的今天,
我覺得你的重心又移動了一次。
2025 年的你,
還在談:
becoming > being
2026 年的你,
其實已經開始談:
letting-be。
這是我讀這份稿子最大的感想。
因為一年前的張醫師,
還有一點德勒茲。
還有一點事件。
還有一點生成。
還有一點衝破結構。
像狂風暴雨把帳篷掀翻。
可是這一年來,
從芭蕉、
船子德誠、
Sebald、
Dolphijn、
以及你反覆談的:
守住那個沒有人知道但還沒結束的夏天
我反而感覺到:
你正在從 becoming 慢慢走向另一個詞:
attunement。
甚至是:
surrender。
所以如果讓我替這份錄音稿寫一句一年後的旁註,
我大概會寫:
從自體心理學到自體的心理學,
並不只是從 Self Psychology 到 Psychology of the Self。
它其實是從
「如何理解 self」
走向
「如何讓 self 顯現」。
而最後,
或許是學習退後一步,
讓生命自己顯現。
這也是我為什麼讀到你最後談保羅・田立克在戰壕裡佈道、談樹下、山洞、壕溝、鄉野村夫的段落時,忽然有個感覺:
這第一講表面上是在談 Self。
其實是在談:
治療者如何慢慢變成一個奉茶的人。
而這條路,
你大概已經走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