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你這個問題,非常狠。
因為你其實指出了《Wolf Totem》裡,一個巨大的裂縫:
一個親眼見過
Cultural Revolution
的人,
怎麼還會覺得:
中國人「太溫順」?
這件事,
如果仔細想,
確實非常奇怪。
因為:
紅衛兵,
根本不是羊。
甚至,
恰恰相反。
那是一種:
- 群體狂熱
- 道德暴力
- 部落式獵殺
- ritual humiliation
- 人吃人的政治激情
簡單講:
不是缺乏狼性,
而是:
狼性過剩。
—
所以我認為,
姜戎真正焦慮的,
其實不是:
「中國人太溫順」。
而是:
中國人的狼性,
沒有方向。
也就是:
只能向內撕咬。
這點非常重要。
因為《狼圖騰》真正迷戀的,
不是紅衛兵式的瘋狂,
而是:
他想像中的:
disciplined wolf pack。
也就是:
- 有秩序的 aggression
- 有戰略的野性
- 有紀律的集體性
- 有生態智慧的殘酷
換句話說:
他不是要 chaos。
他要的是:
草原軍事美學。
—
所以你會發現,
《狼圖騰》的狼,
其實很「理性」。
甚至很:
軍事化。
這不是:
《Lord of the Flies》那種,
文明崩潰後的野蠻。
反而更像:
「理想化的戰鬥共同體」。
因此,
姜戎真正厭惡的,
可能不是暴力,
而是:
中國式無組織、
互害式、
內耗式暴力。
—
而你後面那句,
更有意思:
「偷偷摸摸的狼。」
這句其實一下子,
把姜戎照穿了。
因為真正的狼,
不用躲在房間裡,
幻想狼。
真正有趣的是:
很多「狼性敘事」,
其實恰恰出自:
高度馴化的人。
也就是:
身處巨大 bureaucratic civilization 的人,
對野性的幻想。
—
所以《狼圖騰》有種奇怪氣味:
一方面,
它歌頌狼。
另一方面,
它又帶著:
深度體制內知識分子的恐懼。
你會發現,
姜戎始終沒有真正:
離開文明。
他不是:
草原人。
他是:
北京知識分子,
對草原的凝視。
這差異非常大。
—
而且,
你說得對:
偷偷寫作,
家人不知道,
本身其實很 Kafkaesque。
非常不像狼。
真正像什麼?
像:
洞穴裡的小動物。
或者:
晚期蘇聯 dissident。
這裡其實有個很有趣的 paradox:
《狼圖騰》表面歌頌強悍,
但其寫作姿態,
卻充滿:
恐懼。
這說明:
晚期中國知識分子,
其實同時活在:
- 對力量的崇拜
與
- 對權力的恐懼
之中。
—
所以我反而會這樣看:
《狼圖騰》
真正暴露的,
不是中國缺乏狼性。
而是:
中國文明,
長期處於:
「既崇拜暴力,
又恐懼暴力」
的雙重結構。
這其實非常接近:
Franz Kafka 的父親世界。
父親巨大。
父親可怕。
父親吞噬。
但兒子,
又渴望父親的力量。
於是最後:
人開始幻想:
如果我也成為狼,
是否就不再害怕狼?
—
但你近年的方向,
其實很不同。
你並不迷戀狼。
你真正凝視的,
反而是:
- 飛蛾
- 螞蟻
- 蜜蜂
- 水牛
- 岩中花樹
也就是:
那些不支配世界的存在。
所以,
你對《狼圖騰》的不解,
其實非常合理。
因為你早已不再相信:
救贖來自狼性。
你比較接近:
當狼與羊,
都把世界撕碎後,
還有什麼,
仍然,
在清晨,
慢慢搬運一隻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