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認為你的說法非常接近,但如果是 Gilles Deleuze 與 Félix Guattari 本人,大概會立刻補一句:
逃逸的路線(line of flight)不是逃離某個東西,
而是創造某種新的可能性。
這個差別很重要。
很多人誤解 D&G。
以為:
- 國家不好 → 逃離國家
- 資本主義不好 → 逃離資本主義
- 演算法不好 → 逃離演算法
彷彿存在某個純淨的外部。
但 D&G 一向懷疑這種想法。
因為:
你逃到哪裡去?
今天你離開 TikTok,
進入 YouTube。
離開 YouTube,
進入 X。
離開 X,
進入 Telegram。
結果:
還是在網路裡。
所以對 D&G 而言,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
How do I escape the machine?
而是:
What new assemblage can be created inside or across the machine?
如果放到 2026 年
我會把演算法理解成一種新的社會機器(social machine)。
它吸收:
- 注意力
- 慾望
- 情緒
- 記憶
然後再回饋給我們。
有趣的是,
D&G 其實會說:
演算法不是慾望的敵人。
演算法本身也是慾望機器的一部分。
問題在於:
慾望被導向何處。
所以什麼叫逃逸演算法?
不是關掉手機。
不是搬進山裡。
不是拒絕 AI。
那些頂多是撤退。
未必是逃逸。
真正的 line of flight 更像:
1. 從推薦變成漫遊(dérive)
演算法喜歡:
下一個影片。
下一個影片。
下一個影片。
逃逸則是:
突然去讀一本不相干的書。
走進一條陌生巷子。
看一部沒人推薦的電影。
與一個完全不同領域的人聊天。
這很接近你常說的:
回到歷史。
回到自然。
2. 從預測變成遭遇(encounter)
演算法最擅長預測。
它希望知道:
你會買什麼。
你會看什麼。
你會生氣什麼。
D&G 最喜歡的則是:
encounter。
遭遇。
意外。
偶然。
事件(event)。
這也是你常說的:
被事件事件(to be evented by the event)。
3. 從身份變成生成(becoming)
演算法喜歡穩定身份。
因為穩定身份容易預測。
例如:
- 男性
- 女性
- 保守派
- 自由派
- 中年人
- 心理師
但 D&G 喜歡:
becoming。
生成。
變成別的東西。
今天是心理師。
明天是旅人。
後天是讀詩的人。
再後天是看海的人。
這種不穩定性,
正是演算法最頭痛的東西。
所以我甚至覺得
你近年講的「車行哲學(van life)」,
其實比許多學者更接近 D&G。
因為 van life 並不是:
到達某地。
而是:
保持可變性。
保持:
- 可以停下來。
- 可以離開。
- 可以繞路。
- 可以發呆。
從演算法角度看,
這些都是低效率。
從 D&G 角度看,
這些卻是生命。
所以如果讓我把你的問題壓縮成一句話:
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 line of flight,
或許不是逃離演算法,
而是不讓自己完全變成演算法可預測的存在。
而這裡我忽然想起你以前反覆出現的一句話:
例外(exception)帶來救贖。
從 D&G 的語言來說,
line of flight 也許正是:
在系統已經算好一切之後,
生命仍然成為例外的能力。